◎ 路来森

每年的端午节，乡村里，家家户户都要在大门前，插艾草。据说，端午插艾草，是为了“驱毒避邪”。

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端午的早晨，确是美好。满村子里，都飘荡着艾草香。

其实，端午节插艾草，或许，还有另一方面的原因：端午前后，正是艾草生长最为茂盛的时期，艾香味也特别浓郁，缠绵的不得了。插下一株艾草，就插下了一份浓郁的艾香，一年里，缭缭绕绕的，总也释不开。

我的祖母在世的时候，她除了在早晨，于门头插下艾草外，这一天，她必定还会割下一大捆艾草，用作编制“艾草绳”。端午前后的艾草，肥硕而葱郁，根部，尚未木质化，艾香粘稠，最是适合于编制“艾草绳”了。割下的艾草，先要晒，晒至半干。其时的艾草，柔软而富有韧性，就可以用来编制“艾草绳”了。

庭院里，有一棵老榆树，浓荫婆娑，祖母就坐在老榆树下的浓荫里，编制“艾草绳”。祖母坐在一个蒲团上，左边是一捆艾草，右边则放一水盆，水盆里盛满了水。斑驳细碎的光影，洒在祖母的身上，祥和而宁静。祖母把艾草，一根根地“续”着，双手扭动，手中的艾草，就化成了长长的“艾草绳”。桔梗太硬的艾草，祖母就现将其放进水盆里，水浸一下。有时候，祖母会拿起一棵艾草，放在鼻下嗅一会儿，然后脸上溢出一份慈祥的笑。她大概，很喜欢这种艾草的香味，那种缠绵的艾草香，也许，会使祖母想起许许多多的往事。不必向任何人诉说，装在心里，自己享受就可以了。一位老人，内心的安静，就像一缕艾香，滋润柔和的不得了。

编好的“艾草绳”，还要晒，一直晒到焦干为止。焦干的“艾草绳”，会燃烧整个夏季；那种特有的烟熏艾香味，也会弥漫整个夏季。

那个时侯，经济不发达，乡村也落后。驱蚊，并没有什么药物，靠的就是燃烧的“艾草绳”。每天黄昏，一家人吃过晚饭，就要到户外去乘凉。出门前，先要在房屋中燃起“艾草绳”。“艾草绳”也特别，它永远不会明火燃烧的，只是暗火燃着，端头不停地冒出白色的烟，烟里，则散溢出浓浓的艾草香。燃着的艾草绳，放在低处，烟，向上冒出，然后在整个房屋空间里弥散开来。房屋里的蚊子，最是怕这种艾草绳的味道了，纷纷然逃出屋外，稍迟一步，便会毙命。

此时，一家人，就在庭院中乘凉，艾香逸出室外，在庭院中飘散，味道淡淡的。凉夜中，这份淡淡的艾香，生一份清爽，让人觉得，很美，很美。

大门外，有一水湾，太热的夜晚，我们全家人就会在大门外的水湾边乘凉。水湾的烂泥里，会有很多蚊子。此时，祖母就取一截“艾草绳”，在身边的上风里燃起。草烟并不呛人，艾草的烟香味，却缓缓地散溢着，使身边的蚊子不敢靠近。熏风吹过水面，阵阵的水草味，与散逸着的艾香，融合在一起，倒是有了一种清爽的薄荷的香味了。夏夜幽俏，天空布满晶亮的繁星，一家人，轻言细语地说着家话，一阵阵的艾草香，蜿蜒如梦。那个夏夜，幽微极了，静谧极了。

而今，身居高楼，已是很难见到蚊子了。可每次于夏夜，坐在阳台上乘凉，我就会油然地想起那燃烧着的“艾草绳”，想起编制“艾草绳”的祖母。愈加感觉到，那个时代，纯净而自然的美好。

思至深处，禁不住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