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龙

常去江南，常随车在江堤上奔驰，也常有一种无法平静的心绪。这种心绪不是来自那宽阔涌动的江水，也非来自那江面上成串缓慢行走的船只，而是来自那极普通又极特殊的江堤柳。

透过车窗，在宽阔的江水两岸，在依江而行的堤道边，在江水与堤坝的接壤处，你，或站于岸边，用纤纤的酥臂抚摸着堤边的绿草；或立于水中，将淡淡的绿纱荡漾于江水的微波。你就是那立而不倒、枯而不死的江堤柳。

随着车行，你与我抚肩而过。你是那样的奇特，一溜溜，一串串，或疏或密，或连或断，或新绿层叠，或老丫倒挂，或一株独立，或两株相依，似天公不经意地泼洒，又如仙女不小心遗落的裙裾。在颠簸与疲乏之中，在寂寞与无聊之间，引我遐想。

那密的、粗壮的、成片的，像一群壮汉头顶着一方青天。那叶，新翠簇拥着老绿，一层层，一圈圈，或浓或淡，你挤我推，相互拥抱密匝匝不透风。而那立于下方的主干则粗壮遒劲，处处显示着阳刚之美，给人以力量和团结之感，大有无坚不摧的气魄。

那疏的、飘逸的、简约的，或一两株牵手，或二三株一溜。像外出挖野菜的村姑伴着去江边浣纱的新嫂，有小姑子的天真和调皮，有新嫂的羞涩和娴态。有时似为一两句悄悄话，开心得你拉我拽；有时又像玩笑取乐，逗得前跑后撵，将千种柔情、万般娇态，尽现于江水两岸。人世间是如此的温馨，你能不珍爱生活、珍爱人生吗！

有时在很长一段空白之后，又突然冒出一两株来，像热恋中的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受任何干扰的幽静之处，就那么静静地、久久地依偎着；又像一对恩爱的小夫妻，面对滚滚东去的江水，憧憬美好的生活，编织爱的未来。那种真挚，那种浪漫，你还有什么生活烦恼割舍不了，还有什么磕磕碰碰的琐事不能放下呢？

有时也有一株独立，如披甲临江的将军，又像昂首捻须的诗人，长须随风飘舞，虎啸龙吟。那敦厚伟岸的身躯，有王者的霸气，有才子的文雅，有智者的缜密，有仙者的道骨，有山崩于前而不惧、海啸于后而不惊的沉静，使人去媚生傲，退俗归真。

有时，偶尔有一两株老柳，看似上部已枝枯叶黄，只剩下赭褐色的树干，但就在主干即将被水淹没处，忽地又冒出一层新芽来，且生机勃勃。你若再细看，在它的周围，在浅浅的水表层处，还有新的，纤细嫩绿的幼苗抽出，此景就像一位长者领着一群儿孙在散步；又像一位端坐杏坛、严守师道的圣人在课徒。接近它们，审视它们，解读它们，从中你能领悟到生命的自强不息，感受到民族精神的代代延续。

噢，江堤柳，你虽面对喧嚣江水，却不为嘈杂所困；你虽背依江堤，目睹红尘中往来过客，却不为名利所诱，依然与水堤为伴，终身高洁。

噢，江堤柳，在旱涝交替浸蚀的贫瘠河床上，怯旱的种子不敢问津，怕涝的植物望而却步。而你不择土壤，不惧旱涝，难怪千里江堤唯你独领风骚！

我爱这样的江堤柳，在惊涛拍岸中，你不仅起到封沙、挡水、固堤的作用，最主要的是你具有宁折不弯、迎难而上的性格。看到你，即使遇到再大的挫折，我也会毫不颓废气馁！

我爱这样的江堤柳，你虽身价低微，遭受冷遇，不为世俗所顾。生存抑或只有燃火做饭的价值，但你那种面水不退、依堤不靠的品格，那种不争哗宠、耐得寂寞的精神，还有那素面朝天、淡然处之的气质，使我生发出不少激越的情怀！

啊！江堤柳，也许楚汉相争的金戈铁马还在林间回响，魏吴大战的赤壁烽烟还在柳梢缠绕，百万大军渡江的征帆还历历在目，你又迎来了新的使命，送历史的长河东去，为人间的真情讴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