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一鸣
我生命最初的仪式感,来自莆田咸湿的台风、白额春联以及一碗冒着热气的线面。直到娶了明光的妻子,第一次踏进皖东,那些披在吊唁者肩头、颜色各异的孝巾,像一把陌生的钥匙,转开了另一部厚重的生活之书。
一
而最先被打开的,是喜宴那扇门。若要感受两地的“性子”,没有比一场喜宴更直接的了。
在莆田,喜宴是一场带着镬气的战役。厨房是心脏,猛火旺灶,大师傅的勺与锅锵锵碰撞,火舌舔着铁锅,爆裂的油星子就是开席的鼓点。传菜的如同传令兵,一声“上菜咯——”刚离火的焖豆腐或海鲜卤面便热气腾腾地端到你面前,盘子边缘都烫手,除了几道冷盘与水果,每一口都是滚烫的。莆田的婚宴是“流水席”,菜是一道一道上,吃完一道,撤下空盆,再上一道新菜,桌上始终只留一道菜。
而在明光,宴席是“摆台”式的铺陈。冷盘、热菜、汤羹、点心,一次性摆满整张圆桌,菜虽上齐,但有些已失了锅气。我甚至见过,酒精炉尚未备妥,冰晶未化的白灼虾就端上桌。奇妙的是,席上无人苛责,大家照样谈笑、敬酒。
这不只是上菜方式的差异,更是两种生活哲学的对峙:莆田重“过程”,讲究那即时沸腾的参与感;明光重“结果”,追求那整体圆满的仪式感。
二
如果说喜宴是生活态度的表达,那么白事便是对生命终局的庄严叙事。
在明光的灵堂前,我曾见识过跪拜礼仪:同辈鞠躬,腰弯成谦谨的弧线,三度而止;晚辈则跪下、俯身、额头轻触手背,完成一个完整的叩拜。辈分的伦常哀思,化作刻入骨血的身体记忆。整场丧仪中,最深沉的家族叙事,莫过于吊唁者肩头那一方孝巾的颜色。白色为子女辈所披,红色系于孙辈之肩,绿色则属于重孙辈。这些静穆的色彩,勾勒出一幅行走的家族谱系。
在莆田,丧事是全村的事。喜事未必能齐人,但白事再远也会来送行。远亲近邻则心照不宣,一色黑白素衣。仪式上,跪叩大多留给至亲,旁人深深鞠躬便已足够。圆坟后,主家会给所有来送行的人发一份小小的回礼,十元或二十元,人人有份。钱不多,却是一份敬意,仿佛在说:“你来过,这份情谊,我们记下了。”
关于祭扫时令,明光重清明,莆田则首在冬至。
但两地有一个默契:下葬后,送行者均不走回头路。这惊人的一致,或许是生者对死者最朴素的祝愿。
三
在莆田,孩子的降生用“红蛋”通告,请宾客喝满月酒。至周岁,则有“抓周”之礼。一个竹盘,盛放书本、毛笔、算盘、印章等物,让孩子俯身探索。那懵懂的抓取,被赋予诗意的解读,是家族对未来的一次温柔期许。事前祭告祖先,事后分享红粿龟,喜悦内敛而绵长。
而在明光,孩子的十周岁生日,如同婚嫁般隆重。“人生十年曰幼学”,这“十岁宴”是对古礼的践行,是一个家族为新成员迈入新阶段举行的郑重确认,热闹而外显。
无论是起始的宣告,还是途中的确认,生命都被郑重以待。这截然不同的碰撞,让我心里也有了一种莫名的拷问:一个生命的价值,究竟应在降临的惊喜中被宣告,还是在成长的节点上被确认?或许,所有的习俗都在以笨拙而郑重的方式,替我们一遍遍回望。
四
而这种对“礼”的执着,并不只存在于诞生与成长的节点,更渗透进日常交往的细微之处。在明光,主人打开烟盒,通常抽出两支,抽烟的客人接里面那支是礼敬,接外面那支则被视为失礼。小小动作,藏着心照不宣的规矩。
在莆田,尤其是婚宴上,递烟则是另一番豪爽。除了桌上摆两包自取,新郎会向所有亲友宾客整包整包地发,无论男女老少,见者有份,连襁褓里的婴儿也要“沾喜”。那是喜气必须盈门、福泽务必均沾的慷慨。
这迥异的动作,像来自两个时空的密码,在我的生活里折叠、破译,无声作响。
五
我或许成为不了根深的老树,但我可以是一阵风,在时间的折叠处游走,在躬身与屈膝的转换间,构建属于自己的归属坐标。它不独属于任何一方,却因包容了差异而宽厚坚实。
十余年间,我从一个旁观者慢慢变成了参与者。在明光的丧礼上,我看懂了长辈眼中那份超越悲戚的肃穆,也学会了接烟时自然地去接里面那一支。当然,我还是最想念莆田那碗越吃越“长”的线面,以及碗底两只荷包蛋所藏着的、密不透风的疼爱。
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可说到底,那些关于团聚、送别、纪念与分享的初心,又何尝不是千里同此心?
原来,只要我们肯为一碗面起身,为一席宴赴约,为一个礼俯身,这人间烟火的暖意,就会在迥异的风俗里生生不息。
而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故乡背在肩上,走向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