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珊珊
假期回到老家,推开老宅的木门,墙角那抹深褐色的身影瞬间撞进眼帘。那台陪伴我整个童年的手摇风谷车,此刻正佝偻着背,静默地倚在砖墙下,唯有吱呀作响的木轴,仍在喃喃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风谷车,有的地方叫风鼓车或风柜,老家人喊它“飏扇”,过去在乡下曾是家家户户必备的农具。它外形酷似一头蹲伏的猛虎,深褐色的木质外壳被岁月磨得发亮,圆鼓鼓的肚子下方斜斜探出张“大嘴”——那是漏斗形的喂料口,边缘因常年倾倒谷物,被磨出两道浅浅的月牙痕。而它敦实的“肚子”里,藏着最精巧的机关:一根裹着铁箍的木轴横亘其中,八片扇形木板错落排列,组成威风凛凛的风叶,仿佛随时准备搅动起一场“谷物的风暴”。
听母亲讲,在风谷车到来之前,他们只能靠“扬场”分离谷壳。农人手握木锨,将稻子高高抛向天空,借着穿堂风的力量,轻飘飘的谷壳被吹远,饱满的稻粒则落回竹匾。只是这样的劳作要看老天爷脸色,而且费时费力。后来祖父请来邻村最有名的老木匠,整整花了三天,才做出这台风谷车。它在农忙时节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也陪伴我度过许多忙碌又温馨的时光。
记忆里的收稻季,村庄上空总是回荡着风谷车的吱呀声。黄昏的晒谷场被夕阳染成蜜糖色,新割的稻子堆成小山。妹妹踮着脚把稻子装进竹筐,细竹篾在她掌心压出深红的印子;母亲接过竹筐,手腕轻抖,稻谷便像金色瀑布般冲进喂料口。这时我赶忙攥紧铁柄,憋足劲儿顺时针转动。风叶飞旋的瞬间,出料口立刻涌出金灿灿的“溪流”,饱满的谷粒砸在竹匾上,发出清脆的“簌簌”声;而瘪谷和稻壳则被风从侧边的小窗口吹出,在空中划出细碎的弧线。
这份看似简单的活计,实则藏着不少“苦头”。飞溅的灰糠钻进衣领,痒得人直缩脖子;细小的稻芒扎进皮肤,留下细密的红点。最恼人的是那些钻进鼻孔的粉尘,常常惹得我们姐妹俩接连打喷嚏,眼泪汪汪。每当这时,母亲总会停下手中的活,用围裙角轻轻擦拭我们的脸,笑着说:“再忍忍,等日头偏西就去井台冲凉。”
风谷车不仅是干活的好帮手,也是我们夏日的“快乐源泉”。暑气蒸腾的午后,小伙伴们总爱围着它打转。我们排着队轮流摇柄,看风叶在光影里化作模糊的银圈。有调皮的孩子往喂料斗倒半瓢井水,细密的水雾裹着凉风扑面而来,惊起一片欢呼。摇柄转动得越快,风就越猛,女孩们的辫子被吹得四处飞散,男孩们干脆闭着眼张开双臂,任由风掀起衣角。母亲们坐在场边摘菜,偶尔抬头叮嘱“慢些摇”,嘴角却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后来,村里的稻田变成中药材基地,收割机的轰鸣取代了风谷车的吱呀声。但母亲固执地把这台老物件留在院子里,在喂料口盖了块雕花木板,摆上晒干的豆角;四根粗壮的木杆上,晾晒着红艳艳的辣椒串,在风中轻轻摇晃。
母亲说等小孙子回来,要指着这台老物件,慢慢讲那些稻田里挥汗的时光,讲孩子们追着风跑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