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春秀
老家的几间老屋,在岁月流逝中逐渐暗淡失色,陪伴它的,除了风雨,便是那辆蜷缩着身子趴在楼梯底下沉睡的二轮板车。它身上免不了留下许多装载货物时磕磕碰碰的痕迹,磨得光滑的木质把手泛着油光。我每次回老家,便会与这架破旧的板车对视良久,像迎着一位亲人亲切的目光。
小时候,这辆板车是家里主要的劳动工具,当之无愧的“顶梁柱”,帮父亲支撑起全家生计。
农忙时节,板车就像老黄牛一样,不知疲倦地跟着父亲在田间地头忙碌不停;插秧的时候,父亲用它来装载秧苗;施肥时,父亲用它将刺鼻的化肥和牛粪,一趟又一趟送到土地里;到了收割季节,板车又将装满稻谷的一包包麻袋运回家。小时候,我经常跟在板车后面,学着父亲把秧苗从家里搬上板车,又从板车搬到水田。尽管那时候年龄小力气不足,但我依然愿意帮父母做力所能及的事。我体会到了劳动的辛苦,更懂得幸福是需要付出辛勤的汗水才能换来的。
父亲的二轮板车还给了我很多童年的欢乐。山林间的柴火,是农村冬日里取暖的必备材料。我总喜欢跟着父亲去树林砍柴,去的时候,父亲让我坐在板车上。冬天的暖阳照耀着大地,我像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跟父亲说话。遇到下坡,父亲会微笑着叮嘱我抓好把手。那一刻,在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像是在演唱一首动听的歌谣。父亲不辞劳苦地将一捆捆柴火装满板车运回家,让我们在冬天不再寒冷。
我考上师范那年,父亲为了筹集学费,推着这辆板车在附近的一些工地找活干。修路的工地上尘土飞扬,酷暑难耐的炎夏,劳动的强度很高。很多常年劳作的农民都望而却步,但父亲不计较这些,每天推着板车早出晚归。装满沙石或泥土的板车沉甸甸的,每推一步,都让父亲手臂青筋暴露,一颗颗如苞谷粒大的汗珠不断地从额头滚落。一个暑假下来,父亲整个人瘦了十来斤,肩膀因为拉板车,被勒得伤痕累累,手上的老茧比平常厚了一层。
如今,时代在不断进步,各种现代化的机械逐渐取代了板车的位置。随着我们一家搬进了县城,板车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像是一位功成身退的老将,被父亲安置在老屋的角落。虽然已经显得老旧,但父亲始终舍不得扔,每次回到老家,父亲总会在板车旁驻足良久,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感,犹如与一位浴血奋战多年的老战友重逢。有几次,我在无意间看见,父亲的眼中闪着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