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秀月
从小学到高中,一路读上去,教过我的老师有十几位,如今想来,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教我小学数学的刘文丰老师。
刘老师是我所就读的142团第七中学年纪最大的老师。据传,他曾参加过最后一次的科举考试,不中,所以大家私下里都叫他落科老师。这当然是瞎传,从时间上算,这是绝无可能的。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刘老师面对在课堂上调皮捣蛋的学生,必训的一句话是:叫你落科,叫你落科!
刘老师说这话时,也必是配合着手上的动作,右手紧紧握成拳头,单单把食指杵出来,用最粗的那个骨节,对着站在他面前的同学的脑门猛敲过去。这种敲脑门的方式俗称吃“毛栗子”。小学生都正是顽皮的年龄,迟到,早退,做个小动作,看个课外书,传个小纸条,或者,就是单纯的手贱嘴贫,你打我一下,我骂你一句,刘老师在课堂上很认真,不像有的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班上没有吃过刘老师“毛栗子”的同学几乎没有。
我吃刘老师的“毛栗子”,是因为不交作业。我本就不喜欢数学,年级低时,题简单,完成作业不成问题,到了高年级,学习进水管和排水管的题,先排几小时,再放几小时,关了排,排了放,再放了排,就彻底把我搞晕了。
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为什么不交作业?”
“我,我不会做。”终于,拗不过刘老师的连声质问,我结结巴巴地小声回答。
“不会做还有理了?班里那么多同学,别人都会,为什么只有你不会?”
面对刘老师的这个问题,答案是复杂的。所以,我根本不看他,只低着头,脸上一副不屑的表情。
刘老师看我不服气的样子,气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叫你落科,叫你落科!”一阵的噼里啪啦——狂风暴雨般的“毛栗子”从天而降。
终于,我忍不住疼,护着头哭道:“我不会,但也从不抄作业。”
正在激烈之中的刘老师听到我的这句话,一下愣住了。好半天,刘老师才缓缓放低他的胳膊,朝门外摆了摆手。我理解了他的意思,抹着泪朝外走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会了,就来问我呀!”语调里,有疼爱,也有内疚。
此后,刘老师下了数学课,时不常的就会跑到我的课桌前,问我有没有听懂。我知道,刘老师的这一举动,是对我诚实的嘉奖。
刘老师个子不高,也不胖,四四方方的脸上长着一对深潭似的眼晴,五十出头的年纪了,依旧水汪汪的,让人看着很舒心。
刘老师的儿子刘嘉宝也遗传了爸爸的一对好眼晴,到我读五年级时,比我们还年长几岁的刘嘉宝用这双好眼晴惹了祸——正在发育期的他,不知从哪儿学了扒女厕所墙头的毛病,被几个胆大的女同学扭送到校长办公室。
其实,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也不算太大的错,好好教育一下,改正了,也就过去了,但刘老师却觉颜面尽失,主动要求调往很偏远的一所学校。自此,我再没见过刘老师。
三十年过去了,我还时常想起刘老师的“毛栗子”。我记着刘老师的打,当然不是记仇。
每当自己不努力的时候,我仿佛看见刘老师正站在我的对面,紧握了他的拳头,对着我的脑门一阵猛敲,边敲还边喊:让你落科,让你落科!直到把我敲清醒为止。
想念我们的落科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