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祖远

你循秋声，寻了记忆足痕，沿着河岸一路前走。而我终究还是注意到，见了你，一株微小的身影。

褐红的穗，苍白的花，虚弱的身子，多惹人爱怜的哀愁，若我能说，当然的，你也归隶某种季节中或想念的美丽。所以，你才良善的走河畔而来，有心的嘱告河枯了，你看，这秋色多萧瑟。

记忆中的你，原在山边，我曾在东北角忽拐向的山腰，和你邂逅过，那时我多年轻，如你常适于眺望远方的海且飞行，在秋声中。而你从未老过，如候鸟，年年信诺前来；如栾树，新近排列在城中或快速路旁，用以纪录时光，五色的人生并列，老少男女皆呈的一树之色；或该说你就是枫，就是秋，最爱在此季染红，宣示一年的旅途已然如人的阅历，丰富且成熟；也许就应说你是野姜花，吸吮几季的生灭暖热后，已会反刍一种洁白的心灵，并绽放日子的浓郁。

这么说，你是秋日中最良善的，它们只单图一个反应季节的枯索，而你却试图掩藏，并诉说季节的美好。

多年以后，我若河水衰竭成秋的中年。而你，却若水般上善，沿河床而来，只留一小眼河的体弱身躯，轻轻的，不着痕迹的，你藏拙了它的寒怆。是以，我也仅能取秋色一瓢，虽有候鸟栾树枫红野姜花，就取你这一景，关于秋。

如此，我们相见频频，而你异动探我而来，在大安溪床、在乌溪畔，在浊水溪口。我漂泊到海边，王功那座灯塔时，你也没放弃，扑在滩边，寻我。

你，若水，一个季节枯藁的中年，若一条小水河，跟了我的旅步。

为何，你我如此相遇？且年季又太迟？

友人寄来一封照片，还有一篇短文。照片中，一座洁白的大沙发，左右两侧皆空白，一对老夫妇微笑地相倚身子靠拢头也互靠在对方的肩上，在腰前两人的十指紧紧互扣。短文上说，他们在一起走过大半岁月，每晚临睡前都以我爱你互道晚安。末尾还特别标注：他们是英国最年老的夫妇，合起来岁数有208岁。

为什么，他们要以我爱你互道晚安？

就如你，秋芒，为什么要如若水，一路展沿河床，就只为了和我匆匆一个照面，然后再彼此思念？而你，为何是寻了一个秋季而来？

答案揭晓。他们想的是，如果明天不再醒来，最少能记住对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就是“我爱你”。

秋芒也是如此吗？倘若明年春天不再来，而我们能记住的，也会是最美的河床，那一株株有着哀愁也有美丽的秋芒，这秋色？

秋芒若水。在我记忆中以一条小小的河水，保证我甜美的梦乡，就算我不复醒来，也能记得最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