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 林
定远县永康镇靠山村,有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清代建筑关帝庙。建筑门廊西内侧墙壁嵌有一块道光年间的乡规民约石碑。碑文清晰可见,且内容简扼。不妨辑录如下。
具公议:所众姓人等,盖闻牧牛场向有一定座落,与人家草场两不相涉。不料至今竟有牧人心贪利息,向来牧牛草场私获边界典割肥己,每到夏秋之期,伙边牲口反在公山强放以为牧,所即遇能言者亦要请酒;甚至柔弱之家,酒不暇领,硬要折钱。似此牧人若不禁止,习惯成风,将牧牛出场愈多,众姓公山愈少。故公议勒石,请酒折钱一并除去,尤是私获边界,从新退出。至于牛驴长放,不分四季,物品格外添价列后,非是劈空结撰,仍依上古遗规,永传后世之意云尔!
并议众姓:六畜冬夏禁止,如有犯规,打死勿论,抑或送庙甘罚无辞。
说的是:有些牧人私欲越界,不仅蚕食公地中饱私囊,还强行将牛群放牧于公共牧场,遇到跟他摆事实讲道理的人,虽假意应承,却高低要人家请酒摆平或者折钱相抵;于是村人聚会,共商规矩,意欲刹住这股歪风邪气,并逐一恢复公地原貌。如有再犯者,一是按价赔偿,二是将犯规牲畜处以极刑。
这块石碑置放于关帝庙内,说明当时的人们希望借助在民间享有极高地位的“武圣人”威名,来建立和保持一套具有公信力和权威感的“规矩”,用以维持简单平和的乡村生活。抚读碑文,能隐约感知到,清代社会的乡村基层治理,主要是依靠约定俗成的道德规范和无伤大雅的惩戒措施,来处理许多斩不断理还乱的生活纠纷;碑文中“打死勿论”与“送庙甘罚”两种公议共识,带有鲜明的民间法治特色;想来,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得到官方默认和许可的。
芸芸众生,尘世生活,其中既有犯浑者,也必有以强硬对付强硬的公理和戒律;这是一种社会平衡得以维持的重要砝码。
定远西北山野其实是凤阳山的一部分,而凤阳山又是秦岭余脉。在雄浑山体的观照下,此地民风自古就显得强硬而彪悍。于是,禁山碑、地界碑、祠堂公约碑等具有公认之理的规约载体,在定远、凤阳乃至整个皖北地区,普遍可见,而且行文习惯也高度相似,说明的正是一方水土的民风特征。
山水“有让”的自然景观,贴合了滁州亭城的君子之风;而这块赫然“有规”的石碑风貌,也恰好是定远古邑的文化印证。
在类似于上述石碑规约界定的社会生活环境中,人们渐渐获得一种“养成”式教育或教化,许多人物也渐渐从平凡之中脱颖而出,成为栋梁。有好事者,曾把自古以来从定远走出去的杰出历史人物并置一列,发现了一个显著的品格共性,那就是:做人老老实实,做事勤勤恳恳。定远有“规”,善莫大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