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墨
前几日无意间听到《渔舟唱晚》,心绪又飘回那段渐渐褪色、只在深夜忆起时教人黯然落泪的时光。
滁州的一些地名和小区,常嵌着“花园”二字。以前回乡临近阿婆家时,我总会冲司机喊:“前面花园岔路有下!”阿婆家的自建房正好在一个岔路对面,或许路真的通向那个“花园”。阿婆家的自建房上下两层。以今日的眼光看,谈不上宽敞舒适,但在那些寄居的寒暑假与周末里,它一直是那么让我安心。
其实当初建这栋房子的重要原因是为了方便爷爷开店。从我刚刚记事开始,爷爷就在镇上经营一家农药种子专卖店。后来或许是为了改善居住条件,又或许是为了更好地经营店铺,于是有了这栋房子。其实按理,我该叫他“外公”,只因儿时学话总讲不好这个词,便用“爷爷”代替,后来再也改不了口,即使母亲多次劝说,直到如今我叫“爷爷”的时候再也没有人应答了。
房子的一楼被隔成了两间。北边的是堂屋和收货处,南边的则是一间大得出奇的卧室。卧室的东边摆着一张边框刷了红漆、带着蚊帐支架的床,对面则是一台“大屁股”电视。那台电视也算是命途多舛,曾两次被我用水弄坏,又两度被修好,时至今日也下落不明了。卧室的西边常常摆满了肥料和尿素,一到夏天往往会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上了中学进入实验室,我才知道那是氨气的味道。在我印象中,肥料总是兀地填满卧室又兀地消失,而摆在堂屋旁边的种子农药似是无人问津。店铺开在农业乡,门可罗雀,招牌翻新过几回,店却一直开着。没有养老金的阿婆和爷爷也一直乐呵呵地生活,种菜园、喂鸡鸭、跳广场舞,一样不落。
柜台中间,是一张混着农药味、霉味和木头味的老木桌。听母亲说,早在她与舅舅年少时,这张桌子便已成为他们的写字台。桌子的设计简单,一个没有锁的抽屉放着计算器、笔记本、复写纸等工具;旁边带锁的则放着钱,其实那个锁的钥匙就在不带锁的抽屉里,里面大多是硬币和零碎纸币,如今算得上“文物”了。右下柜里有个公文包,装着一本农业书籍,记载了如何播种、如何用药和常见的害虫。经年累月之下,桌面裂开一道道宽窄不一的缝隙。爷爷收到零钱,顺手就从缝里塞进抽屉。桌上最显眼的是一方大算盘,拨起来声音清脆悦耳。后来听母亲说,爷爷年轻时在砖窑厂当过会计,一手算盘功夫,在整个乡镇都是数一数二的。圆润的算珠在他指间飞舞起落,旁人常常眼睛都跟不上。
那一方柜台算是农村生活有趣的部分载体吧,除此以外大部分时候都是很简单、很朴实的。早上做饭,饭后拉开卷闸门开张。虽然顾客寥寥,但爷爷仍守在柜台附近,偶尔修理一些小家具、出去办个事,来顾客了我便会扯着嗓子呼唤爷爷回来。下午最热闹,几位老友准时来打牌,从不和钱沾边,各有输赢,一笑置之。经常会有其他的街坊邻居围观,来顾客的时候爷爷就会把手牌交给邻居打。双腿残疾的丁爷爷总骑着三轮摩托来,把车停在堂屋当中,坐在车上参战。牌局凑不齐时,爷爷便教我下象棋。棋桌是专门定制的,小小的折叠桌,上面印刷了完整的棋盘。棋子散发着舒适的木料气息,收在月饼盒里。下棋时,爷爷总会耐心指导我下一步该怎么走;我随手一步歪打正着,他还会笑着夸两句。
晚上的生活会精彩许多。《新闻联播》偶尔看,《天气预报》却几乎天天不落。伴着《渔舟唱晚》悠扬的乐声,屏幕上逐次播报各地天气。听完后,我便欢天喜地去拿遥控器,转去少儿频道。
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在挖掘机的轰鸣里,那栋屹立五年的房子让位于大建设,只剩一堵涂满广告的墙。我当时在夏令营,至今也不清楚阿婆和爷爷当时的心情,或许也无从考证了。
如今,智能手机代替了电视,日益成熟的心灵渐渐告别了少儿频道,城市化进程让更多农村人来到繁华的城市。土地还是那片土地,只是土地上代代生活的人,已随风远去,唯乡土情怀根植于心,让我在无数个日夜回想起过去的所有。我可以再听《渔舟唱晚》,可以再看少儿频道,却再也没有那个年代的悠然与天真……舅舅捧着爷爷的骨灰盒出来的那天,母亲眼含泪花:“你看,那么大的人,火化后只剩这一点。”物理意义上的一切都消失了,但记忆深处,那方算盘声仍清脆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