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8日
第A03版:清流

爱拉二胡的男人

□李宜祥

在我家附近,有三个爱拉二胡的男人,一个是住在我家对面的徐师傅。徐师傅是个建筑工人,在路桥工程公司工作,常年在野外作业,休假回来时,喜欢坐在门外拉二胡。一个是住在我家南边的谢大哥。谢大哥从事地质勘探工作,只要回来探亲,就喜欢坐在门外拉二胡。还有一个喜欢拉二胡的人姓叶,人称老叶。

老叶举止斯文,颇有文艺范儿。他身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端正,留了一头长发。他穿戴讲究,衣着干净整洁,不像同龄人那样穿中山装或者工装,也不穿胶鞋和布鞋,而是穿洋气的大翻领双排扣夹克衫,也穿西装,皮鞋总是擦得锃亮。

他家在西大街,我们两家相距不远,他坐在门口拉二胡,我在家里能听得见。这条街是镇上最繁华的街,他家所在的地段又是最热闹的,镇文化站、广播站和邮政所就坐落在他家对面,照相馆开在他家旁边,附近还有饭店、商店和理发店,以及沿街而设的摊点。老叶也开店,他开的店与众不同,是殡葬行业里的花圈店。他开的是连家店,他家只有一间屋子,是一间长屋,前面既是店面,也是作坊,墙上挂着花圈,门外摆着花圈,桌上摆着白纸白花、一截截青竹竿和篾条,中间是灶台和餐桌,后半边是卧室。

老叶其实不老,当时四十岁还不到,他原是有工作的,在县水泥厂当工人。水泥厂是挨着石灰矿开的,开在另一个镇子的乡下,距离我们这里有几十公里,两地没有开通公交车,往返一次不容易,他成家后有了三个子女,为了照顾妻儿,就辞职回来开了花圈店养家。因为卖花圈的收入不高,他一度还在门口摆摊出租过连环画。

老叶家门口有棵碗口粗的泡桐树,除了刮风下雨,他都坐在树下拉二胡。街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他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顾拉二胡,沉浸在美妙的旋律中。他拉的多是传统曲目,如《二泉映月》《病中吟》《三潭印月》等等,后来又拉《江河水》。老叶技艺娴熟,无论弓法,还是指法,都接近了专业水准。老叶的妻子是个文静的女人,老叶坐在门外拉二胡时,她就坐在桌边扎花圈,一边扎,一边默默地望着丈夫。

时日长了,邻里以及常从这里过往的行人,都熟悉了老叶拉的曲子。要是哪一天下午,他没有坐在树下拉二胡,大伙都会觉得缺了什么。

时光悄悄地流过,门外的那棵泡桐树越长越粗壮,年年如期开花,花开如金钟,淡香清幽。

有一位外地来的朋友在我们那里工作了几年,后来进了市区工作,他喜欢写小说,因为对老叶印象深刻,两年前,就以一个爱讲人坏话、制造同行之间矛盾的屠夫,一个酒后爱去浴室泡澡显阔气的老头,一个相貌丑陋、因求爱失败而自杀的年轻人,以及老叶为原型,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大概在他的眼里,老叶和那几个人一样,都是极有个性的人物,是文学创作中的“这一个”。

老叶没有其他的爱好,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也不与人扎堆闲聊,他上午扎花圈,下午拉二胡,这样的日子一直过到老。他用扎花圈的微薄收入养大了儿女,用胡琴声陪伴着儿女们长大,也用胡琴声陪伴自己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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