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 艳
在我求学的路上,曾邂逅无数恩师。有的待人温和宽厚,像长辈一般体恤学生;有的鲜活热忱,如同龄姐姐般朝气蓬勃;还有的学识渊博,每一堂课都好似探秘寻宝,总能带来意外惊喜……岁月流转,多数老师的样貌与姓名早已淡出记忆,只有那位性情严苛、行事利落的小学老师,却长久镌刻于心,数十载光阴流逝,这份记忆从未褪色。他就是我小学的数学老师——胡义成。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就读于定远县下面的一所乡镇小学——定远张桥小学,二年级新学期开始的第一堂数学课,随着校工清脆的敲铃声响起,喧闹的孩子们纷纷冲向自己的座位。刚坐稳,同桌便竖起课本挡住视线,小声地跟我通报:“听说数学老师换人了。”说完这话,他眼角一瞥,看见我手腕上戴着的塑料小表,脸色瞬间紧绷,忙低声催促:“赶紧摘下来,新来的老师最讨厌学生搞这些花哨的东西,被他看见,那可不得了。”
“起立!”班长一声大喊,板凳拖拽声不绝于耳,我们立即停止谈话,各自从座位上站起来。只见一道清瘦的身影从门口闪现,快步踏上讲台。他上身穿着藏青色中山装,下身是同色长裤,脚上蹬着一双黄胶球鞋,往讲台一站,面容严肃,周身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我姓胡,今天起由我代你们数学课。现在强调几点:上我的课,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做小动作、不许抄作业,还有……”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环顾四周,接着说道:“不许过分打扮!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听见没有!”坐在第一排的我,离讲台很近,直直撞上他的视线,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子僵硬得不敢乱动。全班同学怀着畏惧,扯着嗓子齐声应答,声音洪亮。
接下来,整个班级安静极了,只听到老师的讲课声和翻动书本的“哗哗”声,就连几个上课特别爱说话的同学也把身子坐得笔直。可孩童的耐性终究有限,安分并没有维持太久。趁着胡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那几名贪玩的学生耐不住寂寞,脑袋凑在一起开始小声闲谈。
听到声音,胡老师停下写字,猛地回过身子,眉头紧锁,沉声点出两名讲话的孩子,勒令他们站上讲台两侧反省。紧接着拿起课本,抬手分别敲在二人的头顶。“啪、啪”两声闷响落下,霎时间教室里鸦雀无声,直到下课铃声响起,班里再也没有任何杂声。
始料未及的是,隔天我便得到了胡老师的“偏爱”。那天数学课上,胡老师点了我和另外两名同学上黑板前演算当堂的算术习题。其中一名同学头脑敏捷,三下五除二写完答案快步回到座位,只剩下我和另一位同学僵在那里。
“我是不是要挨打了?”越是紧张,越不知道从何下手,当时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手心紧紧攥着粉笔,指尖发麻。即便没有回头,却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老师那沉甸甸、冷冰冰的目光,如同针尖一般直直扎在我的后背上。
煎熬几分钟后,胡老师严肃低沉的问话在身后响起:“到底会不会演算?不会就到一旁站着。”闻听此言,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脑中飞快理清了计算步骤,竟然顺利解出了题目。正当我松了一口气,打算快步回到座位的时候,胡老师的视线落到了我手腕上那只忘了摘下的玩具手表上。
“站住,把手上的东西摘下来。”他的语气强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我的心“咯噔”一沉,慌乱无措,脑袋低垂,不敢直视他,半个字也不敢多说,只能怯怯地取下那只爸爸出差从外地带回的心爱的塑料手表,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上。
“昨日课堂上交代过的规矩,你全都当成耳边风了?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给我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分心贪玩怎么能学好。”说话的同时,他抬手便将塑料手表狠狠从窗外扔了出去。
那一瞬,羞耻、委屈还有害怕一股脑堵在心口,眼泪在眼眶里面打转,脑子一片空白的我记不清之后是怎样挪着脚步跌跌撞撞坐回座位。后面胡老师讲的所有知识点,一句都没能听进去……
自那一回难堪又疼痛的经历之后,心底便埋下了对数学课的畏惧。一想起胡老师凌厉的眼神,我便再也不敢心存杂念。正是这份发自内心的忌惮逼着我收住贪玩的心性,肯踏实付出精力,吃透课本知识点,数学成绩也相较从前稳步上涨。在之后漫长的小学时光里,胡老师一直陪伴我们直至毕业。
年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行事粗暴严苛,心里悄悄称他为“阎”老师,如同阎王一般的老师。年岁渐长,历经世事之后我才慢慢读懂他的苦心。当年那些略显强硬的管束,从来不是恶意的苛责。他只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敲碎孩童贪玩浮躁的心性,逼着我们懂得敬畏课业,珍惜读书的机会。
当年这份独特的教诲一直警醒着我。原来所谓严厉,亦是一种朴素的期许。他以笨拙直白的方式,催着懵懂的孩童收起杂念、奔赴学业。漫漫人生路,每当我做事散漫松懈之时,总会想起那位不苟言笑的“野蛮”老师,时至今日,我早已放下年少时的芥蒂,心底余下的,只剩一份绵长的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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