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玉军
时光悄然而逝,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15年了。
他是那样普通,湮没在尘世烟火里,无声无息,却总在我梦里出现,依旧不言不语,眉眼亲切如昨。醒来后,那股无处安放的失落,沉沉压在我心头,无从说起。
父亲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小学未毕业,当过生产队长、村支书。他不苟言笑,温暖却不炽热,待人宽厚包容。
那个年代的农村,家家日子紧巴,我家更是艰难。一家七口人,全靠父亲一个人支撑,母亲常年卧床,五个孩子尚小,是村里有名的“超支户”。每年春荒,口粮断顿,总要四处借粮度日。
为了贴补家用,父亲悄悄攒钱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趁生产队早晚歇工的间隙,往返几十公里蹬车送人到县城。风里雨里,一身力气全耗在车轮上,用苦力换回零钱。母亲体弱,养不起家禽,饭桌上常年不见荤腥。父亲便借着拾粪、打柴的名义,步行几公里到姑妈家附近,托人捎个信——从不去家里,怕伤了男人的尊严,怕被人说穷亲戚上门沾光。姑妈心知肚明,总会悄悄割块咸肉、扯块布料让他带回,给我们解解馋、添件衣。
如今姑妈提起这些,仍红着眼眶说:“我哥太难了,嫂子病着,五个孩子张嘴要吃,他一个人扛着整个家啊。”父亲从不在我们面前提半句辛苦,只把责任扛在肩上,默默守着一家人的温饱。
我们兄妹五人,是父亲用一生心血托举长大的。我是老小,上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日子再苦,父亲极少打骂孩子,只用一言一行默默引我们前行。他送大哥、二哥学手艺,叮嘱他们学真本事、敬师傅,春节带着他们给师傅拜年;我和三哥读书时,他从不让我们分心干农活。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夏夜,父亲把我叫到跟前,一字一句讲“仁、义、礼、智、信”,教我做人的根本。那时我读初二,似懂非懂,却记住了他眼底的认真——用最朴素的善良,给我们立起做人的规矩。子女的成长、工作、成家、住房,桩桩件件都熬着他的心。压力最重时,常看见他端着碗,坐在门前树荫下默默吃饭,望着远方发一阵呆,再缓缓起身,继续扛下一切。
母亲一生被病痛纠缠,从针灸喝中药,到输液住院,从未断过医治。我读初中时,母亲病情加重,家里一贫如洗,父亲便带着她辗转十几公里到乡镇卫生院。他放下工作、丢开农活,日夜守在病床前,端水喂药、四处打听偏方,半点不敢松懈。左邻右舍都说:“你妈能多活十几年,全靠你爸拼了命的照顾。”
我只见过父亲两次流泪。
一次是母亲病重住院,他从医院赶回家,撞见母亲的舅舅前来探望。想着妻子的病痛、家徒四壁的窘迫、尚未成年的儿女,在长辈面前,这个从不示弱的男人终于绷不住,失声而泣——他太累了,太需要一点安慰了。
另一次是母亲离世。那天我恰好在家,母亲突然大口吐血,等我们慌慌张张请来医生,已无力回天。听见“人走了”的那一刻,父亲轰然崩溃,失声痛哭。哭母亲半生病痛、从未享过一天福,哭几十年风雨相伴、从此阴阳相隔。
贫穷与病痛,耗光了家里的笑声,也把父亲压得愈发沉默。他不说苦、不喊累,所有重担都自己扛下。
长期的劳累与重压,让父亲50岁便患上鼻咽癌。可他依旧坚韧,积极治疗,自学中医调养,平静地与病痛抗争了二十年,70岁那年安然离去。
他的一生,坎坷清贫,却始终不屈不挠、热爱生活。沉默不语,却自有千钧力量。
父亲的汗水与眼泪,早已渗进家乡的泥土里;他熟悉的身影,消失在乡间寂寥的小路上,只留我一生思念。他永远栖居在我心底,从未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