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 凯
午休之后,窗外的颜色也不同了。整个夏天都有一条白白的光线照射过来,在墙上溅起一片水花似的波光,此时就淡了许多,梧桐树叶间透出淡淡的铜钱黄色,赤脚走在地板上感觉很冷,脚尖自然地卷曲着——身体反应要快于思维的速度。
巷子尽头的人家有一棵柿子树,每年都会把果实长到高墙之外。以前总是数着那些青涩硬朗的果子,在肥厚的叶子下面躲着,要歪着脑袋才能看见,但是现在不用再数了——最高的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盏橘黄色的小灯笼,在一墙翠绿之中亮起了一道光芒。在外面站了很久之后,邻居阿婆端着饭碗走出来问道:“你在看什么呢?”“柿子红了。”她说:“还早呢,急什么。”
是的,整个夏天我都非常着急——急着赶稿子、回不完的邮件、冰箱里变蔫了的蔬菜、茉莉花不开花……在最炎热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午休,一觉醒来发现手上印着稿纸的格子图案,都是汗水浸湿过的痕迹,仿佛整个人被压成了废纸堆一样,夏天的时间多得快要溢出来,使人喘不过气。等到了立秋以后,这些急迫的事情就消散了,在傍晚微风中渐渐地淡去了。
昨天傍晚去河边,芦苇已经长出穗来了。紫色灰白色的毛茸茸的穗子在夕阳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两位老人坐在石凳上,老太太剥开一个莲蓬,把一颗颗莲子放到搪瓷碗里。老头伸手想拿过来尝一下,却被老伴轻轻打了回去:等煮熟了再吃。莲蓬是早上在菜市场买的嫩莲,颜色已由青转为暗褐。夏天的嫩莲清凉可口、消暑解渴,秋天的则黏乎乎的,能降火,因此他们并不急着吃掉它,而是慢慢地等着水沸腾——此时的等待也是有味道的。
蹲在河边洗手的时候,水比夏天要凉一些,在手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平滑的波纹,不像夏日里那样一搅动就会变浑浊。蜻蜓停在芦苇尖上纹丝不动,翅膀重叠在一起,静悄悄地休憩着,在夏季里到处乱窜之后,终于可以安静下来歇息一会儿了。
立秋之后,祖母就会开始晒东西。拆开夏天穿的衣服时,把棉花絮摊在竹竿上晒,我在旁边跑来跑去,祖母说:“不要动,让阳光把潮湿的地方晒干一些。”直到此时才懂得她的话——被褥里有湿气,人的身体里也会有湿气,整个夏天积攒下来的汗水、烦恼和焦虑都变成了体内的一种湿气,在秋季到来时要把它们晾一晾,慢慢风干。
旁边的丝瓜藤上还有几个花苞,最高的位置下面有一根老丝瓜,表皮已经发黄了。菜农说这是留作种子用的,等到瓜皮干裂的时候才能采摘,等到风刮够、日头晒足之后,就会自然开裂。他的话语像是长在土地里一样慢慢生长着。
经过阳台的时候,已经枯萎了一半的栀子花又在干枝上长出了新芽,我没有给它浇水,也没有动它。这时候我们不能着急,越看越觉得它纹丝不动,转身去忙别的事情吧,它会自己生长的。万物并非退缩,而是一种收敛——把向外散发的力量凝聚到一个小小的核心之中,这个核心里面包含着明年的芽、下一年的花以及更强劲的生命力。
傍晚的时候,有风吹进窗户里来,带有一点儿远山的凉意。不必再关紧门窗了,因为风将会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纯净。夏天用过的蒲扇搁在桌上,扇面也有些松动了,微微卷曲着,手指碰到扇柄时,还有一个浅浅的印记。
立秋之后,万物开始懂得收敛——不是退缩,而是把夏天的浮躁与汗水慢慢晾干,收回内心,凝成一颗沉默的核,里面藏着下一季所有的绿意与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