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徐
穿过山谷到那片湖边,是我放松心情最好的消遣,我可以在行走的过程中感受到寂寞的快乐。同样的寂寞,在喧嚣的都市中让我窒息,在这山林中却让我心旷神怡。当我穿过一片片树林时,我只听见风的声音,鸟雀的声音。我的思想一点点从束缚中挣脱出来,慢慢放松,然后伸个懒腰,思想更接近蓝天,它一直有放飞的渴望,在这寂静的山林里,这渴望终于可以实现,我的思想突破了时间和空间的控制,开始漫游。我开始思考有关人生的命题,生成、怀疑、否定,或者证明,积压的问题喷涌而出,思想的出口开始拥挤,得以解决的寥寥无几,但不管怎样,它们放飞了一次,再回到我的脑海中时,它们会轻松许多。
湖边有许多条小径,伸向树林的各个方向,高大的板栗树在山林里很常见,秋天的时候它开始落叶,铺满了地面,一层一层,由最初的金黄,很快变得枯黄,那是生命褪去的颜色。我在沙沙的落叶中找到踏实的感觉,这缘于我一直活在虚空之中。我的住所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牢固得坚不可摧,可我却时常觉得虚空,落叶腐烂在泥土中,散发出重生的香味。在那香味里,我可以想象出我初生时的模样,一定是离不了这泥土的,万物的诞生都离不了泥土。可是,我们却抛弃了它,用钢铁,用水泥铸造堡垒,硬生生阻断了初生的记忆。
初生的时候,我笑得灿烂,不为取悦谁,我冲着即将寄生的这个星球笑着,没有人看懂我为什么笑,他们只是将我传来传去,夸奖着这个婴儿一出生就具备的乐观。后来,我逐渐失去了这段记忆,我和这个星球上其他的人一样,每一个笑容开始有了目的。湖边的树林里,有一种鸟儿,鸣叫的声音听起来总像是在笑。我羡慕它的叫声,我小声地学,可是总也不能学会。
我沿着湖边布满沙砾的浅滩漫无目的地走着,时常会发现横卧在滩上的死去的树木,它们多是高大的枯死的树木,枝桠奋力地伸展,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模样,它是曾经那么努力地活过。对于亿万年的宇宙来说,它们很渺小,可是,它们的木心里,一直有着不屈的壮志,树的年轮里,一直保存着生命的倔强。一点零星的阳光,一丝飘零的雨星,都是它们生长的养料。长,拼命地长,没有目的地生长,直到被虫侵蚀,或活得足够老,它们才会轰的一声倒下来,倒在这湖边的浅滩上。那么,倒下就意味着结束了吗?不,对它们而言,倒下,只意味与根的诀别,它们将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会有动物继续在它们身上栖息,会有人对它们沧桑的造型着迷。树,这山的精灵,每一棵树都想成为一个不朽的存在。
草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在山间蔓延开去,我感受到它们智慧的隐忍,它们从冬天开始,将生命的种子藏在地下,仰仗着冰雪和泥土,得到很好的保存。第一声春雷响起的时候,它们欣喜地钻出地面,与这大千世界相会。在夏天的时候,它们活得最为热烈,这山林,几乎成了它们的天下。可是它们并不张扬,仍然是该枯黄的时候枯黄,该死去的时候死去,绝不抢占这山林的风头,甚至诗人都忽视了它们的存在,它们是真正的智者。
湖的岸边,有死去的鱼。已经成年的鱼,随着湖水的波漂来晃去,它们的死因不明,也许是疾病,也许是缺乏氧气。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们摆脱了游泳的辛苦,没有一条鱼会对这世界提出抗议。这世界不是它们的天下,尽管地球的一大半都是水,这是让鱼儿们沮丧的事情,它们无法改变这种现状,它们不会防备,更不会攻击,只有将命运交到大自然的手里。我为这死去的鱼默哀,祈愿它们的下辈子不要再做鱼。
鸟是山林的管家。我在湖岸伫立不动时,长腿的鸟开始集结,它们从湖的对岸跃起,升高,再升高,升到太阳的高度,成群地飞越过来,排成了好看的人字形状,在绯红色的晚霞里,像极了追日的神鸟。我抬起头看着它们,羡慕它们可以高飞的自由。
每一个湖都应该有一个名字,一个可以让湖满意的名字。在这个名字里,湖可以看到鱼的影子,可以看到岸上花草的影子,还可以看到天上飞鸟的影子;如果湖得到的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名字,那它一定会逐渐枯萎,它的风景会变得潦倒。
我去的这个湖是美的,因为它拥有一个美好的名字,虽不够响亮,却足够低调到让它隐在山谷里绽放暗香。它的名字叫红花湖,就在亭城西南六七里处。在湖的周围,我没有找到红色的花,可是每次和它分手之后,我的心里都会开出一大朵一大朵绚丽红艳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