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承洛

大巴车出了城，笔直的公路，葱郁的绿树，拂面的凉风，飘着白云的蓝天，让你耳目为之一新，精神为之一爽，你感到这些平常的景物跟在家中在高楼上见到的是不一样的，自然，清新，敞亮，怡人。坐在车里看风景，市井的喧嚣，家事的烦恼，一股脑全甩在车后了。

这是一辆载着退休教师的旅游大巴，年年都能这样出游一两趟，不过看的不是名山大川，更不是异域风光，而是山丘小河、湿地湖泊、红色遗址、历史文存，但享受到的快乐与感悟却是相同的。

古朴民居，错落有致；榆柳荫檐，桃李堂前。矫首遐观，茶园环绕，绿意盎然；薄雾飘浮，鸟雀盘旋，炊烟升起，茶农隐现。这是一幅水墨山水画呀！有诗云：“翠影千层藏鸟语，炊烟几缕系云根。”人在画中游，不亦乐乎？

湿地公园，占地六千亩，横跨两省两县。开阔水面，荷花摇曳，荷叶田田。万株水杉植入水中。坐一叶轻舟，穿行林间，凉风习习，荷叶伸手可及。鸥鹭飞翔上下，天鹅嬉戏左右。千亩荷香浮画桨，水杉鹅景入秋烟。此意境能不醉人乎？

当然，我们也瞻仰过总理故居、抗大分校、烈士陵园等红色遗址，也曾无限感慨，流连忘返，但古人云：“陶写性情为我事，留连光景等儿嬉。”（南宋戴复古诗句）是说写诗文要陶冶性情，仅仅流连于美景会显得肤浅。笔者想写的便是人，换句话说，旅途中最美的景色是人，最受感染的是人、事。

就说今年春末的一次出游吧。烟花三月，冷暖正宜。我们在抗日民主政府旧址前留影，在酷似内蒙古草原前惊叹，在波光粼粼的湖畔转悠，但妙趣横生、印象深刻的，还是中午那顿聚餐。

饭店紧靠湖边，当然少不了鲜活鱼虾。鱼虾入馔，形色俱佳，给了老师们一个惊喜。面对美味佳肴，带队的老支书从怀中掏出自费买的好酒，无声地放在桌上，大家又一个惊喜，锦上添花呀。谁知又有俩老师像变戏法似的也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几瓶美酒，并且带来家人的敬酒嘱托。老师们愈加感动兴奋。面对鱼虾宴加盛情美酒，大家开怀畅饮，你一杯我一杯，飞觥交错，酣畅淋漓。

酒酣耳热之际，众人谈笑风生，妙语连珠，笑声阵阵。笔者选录几句以博一粲。

一老师说，我不在乎游，想要的是这个聚，与友人聚，温馨，酒菜最有滋味，最好吃的永远是人。又有一位微醺的老师说，“聚”字，上半是取，下半是众，众人“取”的便是这个吃喝谈玩，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众人鼓掌大笑。又一位老师站起来慢悠悠地道，聚才有趣，生活有趣才有价值。“趣”字从走从取，人之趣在步履间，不能整日待在屋里，只有出来行走，才能有所“取”。众师意会，哄堂大笑……正是：山水清丽亦无心，欢声笑语胜珍馐。

看着老师们春风满面、兴致勃勃，我想起文人学者以酒为媒的雅聚传统。人人皆知的“兰亭雅集”不说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浙江有个春晖中学的“白马湖酒聚”，参加者是校长经亨颐及教师叶圣陶、胡愈之、夏丏尊、丰子恺等人。后来这一酒文化传统又迁徙到上海，名“开明酒会”，又增加了章锡琛（开明书店创办人）、郑振铎、茅盾等文友，成了文坛佳话。蔡元培、鲁迅、郁达夫等也都常参加酒会雅聚。同人之间，互敬互重，亦师亦友，亦庄亦谐，情谊深厚，智慧洒脱。

此时一位老师黯然地说，聚着聚着便老了，聚着聚着便少了。有老师接住话茬，这才叫越老越聚、越少越聚、越走越聚。聚一次多一次，聚一次少一次。像说相声，像说三句半，笑声中有人泪目。几瓶酒一会儿喝得精光。

我看过王蒙的一篇散文，说有同学的地方便是景色最美的地方。其实，有同事的地方亦是景色最美的地方。老同事相聚，没有了职场矛盾，没有了名利纷争，知根知底，谈笑无拘，诗酒相伴，其乐融融。欧公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这里的醉翁之乐既不在酒也不在山水，而在乎同志情谊，惺惺相惜，精神共鸣，情感联结，其乐是超然满足之乐也。

有老师吟诗：“临湖设宴品鲜鱼，日午风和兴致舒，莫问醉翁何所恋，情深只在故人中。”

归途上，望着空中的飞絮，我想，春天真是短暂，桃李花开，一夜满城，花开花落，不过数天。“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春天人们把它看成生命活力的象征，梦想希望的隐喻。可我们已是人生的秋冬，冬来秋去，人生苦短，更应珍惜。《古诗十九首》有诗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老人渴望聚会，雅聚俗聚，爱好旅游，富游穷游，都无可厚非。“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老境渐至，留恋岁月，自寻其乐，自得其乐。李白有诗：“今夕不尽杯，留欢更邀谁。”“我辈不作乐，但为后代悲。”“荣盛当作乐，无令后贤吁。”这些诗句在今天仍给人以启示和感悟。吾辈不畏将来，不念过往，喧嚣中守其自我，纷扰中持其平衡，心宁人和，意悠情悦，行止有度，取舍有则，斯人生之超逸通透者也。

（作者系滁州中学退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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