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 宏
一直想为老葛写点什么。
老葛还是那么黑瘦，只是头发早已霜白如雪。生活似流水，不觉间磨平了鲜明的棱角，想当年，只要谁嚷一句“小葛来了！”闹哄哄的教室霎时就会鸦雀无声。如今的老葛倒是多了些慈祥与柔和。一次在食堂吃饭，偶遇一群学生齐声打趣：“葛爷”，同事们一阵哄笑，老葛也一笑，慈眉善目，一片祥和。
都说人到了一定岁数，就喜欢回忆自己当年的峥嵘岁月，我倒是很少听到老葛提起这些，但他确实在我们当地教育界独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风骚，说他为家乡的教育事业奉献了青春与热血，一点都不为过。
我刚毕业那会儿，葛老师正是风光无限。“教学能手”“优秀教师”“优秀辅导员”……总之，各种“优秀”加身，让我们这些晚辈仰之弥高、望而生敬。在教学上，葛老师就是绝对的权威，“葛老师说”这四个字，似乎比教学参考书还让我们信服。那时候，我只要上公开课都去请教他。
一次，安排我上片区公开课。我选定课题《初冬》，精心准备了很久，也照例请教了葛老师，课上得也很顺利。评课环节，初始时，一片赞扬声，我信心满满。可就在这时，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严肃地指出：“这堂课没有思想教育！‘柿子树上挂着许多大柿子，像一个个的红灯笼’——这不是要教育孩子们热爱劳动果实吗？”我据理力争：“这是体现季节特点，课文的主旨是‘热爱大自然’。”还当场翻开参考书，摆到大家面前。
哎！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实在太年轻了。
气氛一度尴尬。大家把目光聚焦到葛老师身上，我也期待着他能说句话。
“是要教育孩子们热爱劳动……”他开口了。
后来的评课环节，话风就变了——“年轻人思想还是不过硬”“太骄傲了”“性子要磨一磨，不能浮躁”……
于是，我被“磨”了很久的“性子”。
对这件事，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释怀。甚至有一次，我故意当着很多同事的面提及此事，语言极尽讥刺刻薄。看着他面红耳赤，我觉得特别解气。
现在每每想起，都颇有悔意。当时当景，他又能怎样呢？说得实际点叫“识时务”，说得委婉点叫“与光同尘”。如果时间倒回，我相信他依然会那么做，但我不会了——我会学着“谦虚”地倾听，也会理解葛老师的言不由衷。况且文本的解读，本来就千人千面，我们经历的年代不同，看到的事物自然就不同，对于一个政治思想坚定的老领导来说，“珍惜劳动果实”就是比“热爱大自然”要重要许多。
后来，我们都调动到当地初中部。我依然教语文，他当了教导主任，改教了政治——现在叫道德与法治。我们在教学上的交流就变少了。
有一次，我要到另外一个学校上一节区级示范课。葛老师（这时候应该称呼葛主任了）刚刚拿了驾照，自告奋勇开车送我。早上6点整，电话铃就把我吵醒了：“我都在车里等你半个小时了！这么大的事，怎能睡得着？”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实在不能理解“这么大的事”怎么就让人睡不着觉了。
本来一个小时的路程，他小心翼翼开了近三小时。我昏昏沉沉地走下车，他一边和对方学校的领导寒暄，一边悄悄递眼色，提醒我打起精神来。现在想来，那时我实在不争气，并不懂得他的良苦用心——他希望我能把握住每次机会，希望我能走得更远，作为过来人，他深知，平台并不是随时铺展在脚下的。可惜，年轻的我啊，并没有感受到时光的飞驰与机会的易逝。
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年每次去别的学校上公开课，作为教导主任，他都亲自开车送我。我上课时，他也总是和听课老师一起坐在课堂上，哪怕那节课他已经听了很多遍。我们还形成了默契，每次下课前两分钟左右，他就会悄悄示意，我收到信号便及时调整节奏，每每都能顺利完成课堂任务。因此，只要有葛主任在，我就特别安心。
随着年岁渐长，我开始悄悄倦怠，对安排的公开课心生厌倦，经常推三阻四，更不要说参加比赛了。加之打工热潮兴起，学校的生源渐渐稀落。人心不定，我对教学也没了当年的热情。葛主任已经晋升为副校长，分管教学。面对学校的颓势，尤其是我的“颓废”，他似乎也无能为力，只是脾气越来越差，动辄板着个脸，甚至有次当众批评我：“自由散漫！不思进取！”
我的倔劲又开始作祟了，我自认为没有这么不堪，比起其他同事来还不算糟糕。他越是批评，我就故意越不上进；骂得越狠，我就越“摆烂”。不仅如此，还经常和他顶嘴，看着他被我噎得语无伦次的狼狈样，也曾有些许愧疚，却也是稍纵即逝。
时间过得真快啊。老葛两年前就已经退休了，后来又参加“银龄计划”，继续奋战在教学岗位上。他不论是做老师，还是当教导主任、当副校长，一直未曾离开过教学一线，更从未泯灭对教学的一贯热忱。
还记得2017年的夏天，我想上挂到城里工作。这个决定遇到了很大的阻碍，学校不肯放人。我无奈之下求助葛校长。他非常支持我：“其实，你早该走了。”在他的协调下，我顺利来到了新单位。自此，整个人也重新焕发了生机。
我笨拙的笔，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了——一如我不知该怎样表达对这位老领导、老同事的敬与谢。
每次在校园偶遇满头华发的他，精神抖擞地走过来，我都会站立一会儿，和他说说话，问候几句，有时候也叮嘱他少喝点酒。
如此而已。
（作者单位：滁州市东坡中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