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9日
第A03版:清流

忆闻玉师

□马瑞州

3月24日清晨,闻玉师遽归道山。余趋至病房,先生心搏甫停,静卧床榻,生人死界,豁然悬隔!护工吴姐言,先生逝前安好,晨兴洗漱、饮食如常。救护医生亦讲先生无痛猝然辞世,若此未必不为逝者一大安慰。而师友弟子,终不复围坐论学、觥筹交错,于弟子言,一位朴拙雅量之先生与世长辞;于学界言,一位德隆高尚之学者薪火长留。

“雅量蕴春秋”乃先生之德,是其宽广博大之象的表征。昔年,余为先生代购书,快递破损严重,先生但云:“书可读,勿责难他人。”及沉疴卧床,数度病危,病魔侵扰,终未一语责难左右。由是院区医护人员无不敬重,每至床前,必轻唤尊称“张先生”。先生一生周济亲友、扶掖后学,不求毫厘回报。立身行事,不烦他人,论学则倡:“不争论,不批判,自成一家言。”先生以诚朴立身,以博大存心,故为世所重。先生逝后,景麟公之孙汤序波泣挽:“是忘年契友,忆几番书窗茗话,唾玉咳珠犹在耳;亦博雅恩师,恨今日学海星颓,乘云驾鹤已登仙。”于朋友弟子,先生亦师亦友,授业传薪,教泽绵长。

先生早岁清贫,唯读书之志坚,向学苦勤。时值生活艰苦,先生课前放鸭入花溪,暮归而回,故常藉鸭蛋供其营养。后一君来先生居所,目睹室中积蛋壳盈桶,正欲责难,睹其案头研读经典之文稿,遂欣然拜服。先生向学之志,于此可见。

先生治学承章黄学脉,开拓汝舟之史学研究。贵州大学人文学院原先秦史研究中心悬“六经皆史,三代乃根”之文,先生常谓:“习六经以知国学,读三代而爱家邦。”先生于小学、经学皆有建树,尤其发扬张汝舟先生之天文历法,采传世文献(纸上材料)、出土器物(地下文物)与历日天象(天上材料)“三证合一”,契合时代,于铜器历日研究成就斐然。顾久先生序其《语文语法刍议》,称其:“通声韵、精训诂、明语法,其中国古天文历法研究,尤获盛誉。”李学勤先生亦赞:“观天象而推历数,遵古法以建新说。”

“张汝舟—张闻玉天文历法体系”简明实用,易于学习,成为学林佳话。1984年6月,先生应南京大学程千帆、王气中诸先生之邀,往南大宣讲古代天文历法一月,而后《古代天文历法讲座》屡刊再版,仅自2008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以来,迄今印数超五万册,嘉惠学林,流布甚广。1985年冬,先生始专攻铜器历日,以天象推动断代更上一阶,先生尝言“于学术上,不愿违心迎合名人大家的观点”。曾诫之曰:“历术就是靠推算,推算结果如果和文献、出土文物吻合,就能推动学术研究的发展。”如小盂鼎以历算考订为昭王器,即为科学之范。忆及授课,为人文楼召伯甘棠图下讲学之影,病中授课时茶韵之芳,独向阳光灿烂三角梅之绽,而先生以钥匙启天文历法之秘,为后学缀网传灯,指引路径。

先生治学之路,笃实开阔。1958年入读贵州大学,1961年发表文章至《文汇报》,乃著于“竹帛”之始。1979年至滁州,亲炙张汝舟先生。1985年北上吉大,随金景芳先生治易。金老激赏其才,劝读博士,而先生其时已有志于历日研究,弘扬汝舟先生之学。后自言“中国人做学问,由情入理,由辞章而经学而史学,才算走完一个学者的全过程”。其一生著述不断,足谓“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3月27日,金老弟子廖名春、李景林亲往先生灵堂吊唁,亦全师门之谊。

与前辈学人一般,先生重基础、尚实学,尝言“做中国学问,小学(文字、声韵、训诂)是基础。”晚年撰《周易正读》,日解一卦,笔耕不辍,盖功底深厚方易为尔。先生以学人文章必文笔流畅为上,举凡研究反孤证,恪守“例不十、法不立”。小考据乃大文章之基础,若为文章,须反复琢磨,文字须经通顺、通畅,终流畅出之。故其幼时崇郭沫若之文,及长爱马雍,后推刘国忠,可见其意。当余休假,常自先生家借阅书稿。揽读之下,观其笔迹草稿,深感为学严谨勤奋。先生之学,承汝舟先生“简明实用”,如汝舟先生之简明语法,其繁复之病多是今人之“未通”,若分得清“正例”“变例”,即抓实用之肯綮。而事理、天理、物理莫不如是。如是思维亦决定其治学之路径,即由情入理,由辞章而经学而史学。

先生垂教,德行为先。于品德修养,先生曾道:“四个字,记牢在心,随时践行。孝敬父母尊重长辈,待人如弟兄亲如一家,忠于民族忠于国家,诚信办事不弄虚作假。盖言之即为孝、悌、忠、信是也。”至家随侍,尝正色言:“你心里有弱势群体,才能显出你的善良本性。”常劝放私欲恩怨、重学问开拓,文化传承乃永恒之价。人莫不有私欲,而“事变”中观照,使良知自现,熟练方可自然流行。先生未尝言性理之学,盖实践已纯熟。今音声犹在,斯人已去。

窃以为,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为弟子者受业坚守开拓。即以学品道德为前提,守住学问传承为根基,勤勉研究为事业,方可谓合格。如练习历算、铜器考证、小学声韵等中,不泥古专断,不舍传统之精微,窥今日研究与未来价值,观其脉络,自寻一枝拓展,虽只微末贡献,亦可为优异。如先生之教学生,优异者方登堂入室。

远在贵阳,家母常教我,待先生如家中老人。2016年认识师父以来,余由课堂至家中求学,逮2019年生病后,常与师兄弟往谒服侍。2026年先生去世后,如亲人思念之痛,哀思如潮,纠葛不断,难以提笔成文,今勉为草草,不能道全。又值清明,追念先生昔年清明之语:“人生之初,天地之间……增长知识,善良之源。”先生相信,财势是现实的,文化是永恒的。愿吾辈读书,良知流行,牢记心田,躬行不怠。承先生之志,继先生之学,以慰先生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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