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松涧
滁州西涧的水是清润的,草是幽柔的,树是深郁的,单是这般景致,便已是一幅淡墨山水;偏又添了几只黄鹂,这山水便活了,有了声息,有了暖意。
说起黄鹂,最先想起的是杜甫诗里的那一对——“两个黄鹂鸣翠柳”,鲜黄的羽,衬着嫩柳的碧,脆生生的啼声,把个春日写得鲜活透亮。不知是哪一年的春风,把这两只灵鸟吹到了滁州,落在了韦应物笔下的西涧深树间。自此,西涧的春,便不只是幽草涧边生的静,多了黄鹂的鸣,便多了一分灵动,配着野渡孤舟,也多了一分诗意。
黄鹂生得好看,羽色鲜洁,明黄如春日初绽的花,翅间带点墨黑,不艳俗,反倒清俊。小巧的身子栖在深树里,藏在枝叶间,只闻其声,不见其形,那声音便格外勾人。不似鸦雀的聒噪,不似鹰隼的厉鸣,黄鹂的啼声是清润而婉转的,像山涧的泉水滴在青石上,像春风拂过花枝,慢悠悠地荡开,听得人心头软软的,浑身都松快。
中国的文人,总爱把黄鹂当作春的使者。它一来,春便真的到了。冰雪消融,草木抽芽,万物从沉睡中醒来,黄鹂的啼声,是唤醒世间的号角。它不只是唱给自然听,也唱给人听,啼声里藏着希望,藏着美好,藏着人间最温柔的春意。古人写它,今人赏它,无非是爱它的干净,爱它的纯粹,爱它把春日的生机唱得淋漓尽致。
七百多年前,王阳明来到滁州,坐在西涧溪边,看流水潺潺,心也跟着闲了下来。他说“鸟鸣幽谷曙,伐木西涧曛”,这幽谷里鸣唱的,便是西涧的黄鹂。在先生心里,西涧是桃源,不必问渔人,沿着溪岸踏花而行,便能寻得这方清净地。流水、幽谷、深树、鸣禽,一切都自在安然,人与山水相融,与鸟鸣相伴,便是最难得的闲适。黄鹂不知人间世事,只在树间自在啼,却无意间成了这桃源里最动人的景致、最动听的诗。
现代作家里,喜欢孙犁先生写的黄鹂。先生说看它们追逐逗闹是饱享眼福,听它们啼叫便心生欢喜,日日守着,怕它们离去。这般心境,在西涧是最能体会的。西涧本就安静,甚至带点淡淡的荒寂,草木自在生长,溪水自在流淌,少有人声惊扰,正是黄鹂安居的好去处。它们在深树间筑巢,在幽草边嬉戏,日出而鸣,日落而息,把这一方涧水,当作了自己的天地。人站在树下,仰着头,寻不见巢影,只听那啼声从枝叶深处飘来,忽远忽近,忽高忽低,便觉得世间的烦扰,都被这几声鸟鸣洗去了。
黄鹂不只是好看好听,还是林间的小帮手。日日啄食害虫,护着草木生长,守着山林清净,默默为这方天地出力。这般小巧的生灵,藏着最质朴的善意,就像这西涧的水,润物无声,不张扬,不喧嚣,却不可或缺。
春日里的西涧,幽草青青,流水潺潺,深树葱郁。风轻轻吹,叶轻轻摇,黄鹂的啼声,从杜甫的诗里飘移,从韦应物的笔下飞扬,在王阳明的桃源里栖息,在孙犁的窗前停留,穿越千年,依旧清亮,依旧温柔。
人间最美的春景,大抵就是如此:一涧清水,一丛幽草,一树深荫,几只黄鹂,几声清啼。不必繁华,不必喧闹,只这一份自然的清净,绵延久远。愿西涧的黄鹂,岁岁年年,长鸣于此,让这方山水,永远有春的声息,有诗的余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