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卫东

岳母91岁了，岁月格外眷顾她：耳不聋、眼不花，虽满口已是假牙，脊背微微驼起，却总爱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踱步，脚步稳健利落，半点不见龙钟老态。

她是地道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识过多少字，即便岳父生前是小学校长，也没能让她多认几个字。可岳母的记性却好得惊人，我和妻子刚结婚时租借的小屋门檐下曾有个燕子窝，如今她还能精准说出那屋子的街巷门牌，连燕子窝筑在第几根椽子下、当年雏燕学飞的模样都记得分明。

岳母的脾气有点“怪”，认准的事说一不二，谁也拗不过。十多年前，我和妻子在扬州打工，把她接来小住。才住了半个月，她就天天念叨“城里房子像笼子”，执意要回老家。我们夫妻好话说尽，她却半点不松口。买好汽车票送她去车站，她一路都绷着脸。候车时，她突然放缓语气问：“你们的冰箱还能用吗？上次听你打电话说又要修，该换就换吧，别省坏了身子骨。”我鼻子一酸，才懂她急着回家哪里是嫌城里闷，分明是怕给我们增添负担。汽车开动时，她扒着车窗大声喊：“等家里黄豆收了，我让二姐给你们寄点，新豆子香！”

“护短”是岳母“怪脾气”的另一个标签，尤其护着她的娘家人。去年春节聚餐，妻子的大哥随口说了句“听说表姨家的儿子不太孝顺”。话音刚落，岳母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是亲眼见了，还是听旁人嚼舌根？我表姐年轻守寡，拉扯两个孩子多不容易，她儿子要是不孝顺，能逢年过节寄钱？”后来我才知道，岳母幼时母亲早逝，全靠她表姐一家照看长大。有回表姨的儿女来看她，她拉着孩子们的手唠个没完，当晚便留了宿，翻出最软和的新棉被，脸上的笑容温柔得像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