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海贝

陈瘸子第一次看见那个少年时，正下着瓢泼大雨。

雨水把滩涂搅成了浑汤，灰色的天和灰色的泥混成一色。少年就站在泥水里，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白净的小腿。他手里拎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那风筝半埋在泥里，彩色的翅膀被泥水浸透，再也飞不起来了。

“喂，小孩，快上来！”陈瘸子拄着铁锹喊道。

少年抬起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黑发往下淌。他的眼睛很亮，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头。

“我的风筝……”少年说。

陈瘸子一瘸一拐地走下滩涂，泥水立刻淹到他的大腿根。他熟悉这片泥沼，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里讨生活。

“走吧，风筝没了就没了。”陈瘸子拉起少年的手。

少年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回到窝棚，陈瘸子给少年倒了碗热水。窝棚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煤炉，墙上挂着一排各式各样的风筝。

“你也喜欢风筝？”少年问。

陈瘸子笑了笑：“都是捡来的。”

少年告诉陈瘸子，他叫小林，跟着父母来乡下过暑假。那只风筝是爷爷留给他的。

“爷爷说，这风筝能飞到云上面去。”

陈瘸子没说话，只是默默拨弄着炉火。他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他也是这样坐在这个窝棚里，听着雨声。那时他的腿还没瘸，还能在滩涂上奔跑如飞。

“明天退潮，我带你去找风筝。”陈瘸子说。

第二天天没亮，潮水刚刚退去，滩涂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陈瘸子带着小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中。

“要顺着水痕走，不然会陷进去。”陈瘸子叮嘱道。

小林学得很快，他仔细观察着陈瘸子的每一个动作，如何用铁锹试探前方的路，如何在淤泥中保持平衡。

“你常来这里？”小林问。

“三十年了。”陈瘸子望着远方，“这里的每一寸泥，我都认识。”

他们最终在一个泥洼里找到了那只风筝。它已经完全被淤泥包裹，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小林小心翼翼地清洗着风筝，突然，他惊叫一声：“这里有东西！”

陈瘸子凑过去看，泥坑底部露出一角木箱。他的心猛地一跳。

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箱子挖出来。那是个老式的樟木箱，虽然埋在泥里多年，却保存完好。箱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本泛黄的日记和一只哨子。日记的扉页上写着：陈望湘，1972年。那是陈瘸子父亲的名字。

“你认识他？”小林问。陈瘸子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翻开日记，父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今日又去放哨，潮水来得太快，险些回不来。但为了那份责任，值得……”

随着阅读的深入，一个被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渐渐浮出水面。原来，陈望湘曾是这里的护滩员。1975年夏天，他在巡滩时发现了一伙盗捞沉船文物的歹徒。为了阻止他们，陈望湘与歹徒搏斗，最终落入涨潮的滩涂中，再也没有上来。

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若我遭遇不测，望后来人继续守护这片海域。水下有明代的沉船，那是我们的根……”

陈瘸子记得，那年他十六岁。父亲失踪后，他找了整整一个月，最后只在滩涂上找到了父亲随身携带的哨子。而在寻找父亲的过程中，他的腿被暗流中的礁石划伤，感染溃烂，最终落下了残疾。

“所以你一直守在这里，是为了等你父亲回来？”小林问。

陈瘸子望着窗外的滩涂，轻轻摇头：“不，我是为了替他继续守下去。”

傍晚时分，陈瘸子带着小林来到滩涂深处的一个地方。“就是这里。”陈瘸子指着前方的一片水域，“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小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突然，陈瘸子看见泥水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弯下腰，从淤泥中摸出一块瓷片。那瓷片温润如玉，上面勾勒着青色的花纹。“是明代的青花。”陈瘸子喃喃道。

更多的瓷片散落在周围，仿佛在指引着什么。陈瘸子和小林顺着瓷片的方向往前摸索，在淤泥下发现了一块巨大的礁石，礁石上刻着模糊的字迹：“中华文物，永守不移。”

那是陈望湘的笔迹。陈瘸子跪在泥水中，泪水模糊了视线。三十年了，他终于找到了父亲的遗志。

“我会继续守下去的。”他对着大海轻声说。

小林默默站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瓷片。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泥泞中拉得很长。潮水又开始上涨，一点点吞噬着滩涂，仿佛要将所有的秘密都收回大海深处。

但有些东西，一旦从泥泞中浮现，就再也不会沉没了。

第二天，小林要回城了。临行前，他把那只洗净的风筝送给陈瘸子。“等我长大了，一定回来帮你。”

陈瘸子笑了笑，从墙上取下一只新做的风筝递给小林：“送你。”那是一只简单的沙燕风筝，陈瘸子用捡来的竹篾和旧报纸做的。

小林接过风筝，突然扑进陈瘸子怀里：“爷爷，你一定要等我。”

陈瘸子愣住了。这是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叫他爷爷。他轻轻拍着小林的背，就像当年父亲拍着他一样。

送走小林后，陈瘸子独自站在窝棚前。他掏出父亲的哨子，轻轻吹响。哨声悠扬，穿过滩涂，越过海面，消失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