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8日
第A03版:清流

“毛姑娘”

□查贵明

有种草,生在故乡皖东大地的田埂上,也一直长在我心底。

故乡的田埂,是岁月铺就的青绿色长卷,一年四季都铺展着葳蕤的生机。狗尾草举着蓬松的穗子在风里摇晃,车前草贴地而生守着阡陌,马齿苋肥厚的叶片藏着露水,蒲公英撑着白色的小伞等待远行,还有紫地丁、牛筋草、荠菜、血见愁……数不尽的野草簇拥着田垄,织就了乡村最朴素的底色。而在万千草木里,我唯独钟情于茅针,乡人唤它茅草芯,我们孩童却偏爱叫它“毛姑娘”,或是“毛妮儿”。这一声软乎乎的称呼,藏着我们对这株小草全部的亲昵与偏爱。

“毛姑娘”是春天递来的第一口甜,也是我们农村孩子独有的天然零食。熬过料峭寒冬,我们总蹲在田埂边眼巴巴地盼,盼着茅草丛里抽出尖尖嫩茎,盼着茎顶慢慢鼓起小巧的苞,鼓鼓囊囊的,像小姑娘悄悄把一团雪白绵软的心意藏在绿衣里。老人们常说,这时候的“毛姑娘”最鲜嫩,再晚几日就老了,嚼着发柴,便失了最好的滋味。于是一放学,我们就撒开脚丫扎进草丛,指尖捏紧尖尖的茅针,力道要轻要稳,慢慢往上提,生怕莽撞扯断了这春日独有的甜。剥开翠绿紧实的苞叶,一团绒乎乎的白穗落进掌心,软得像棉花糖,又像初生的云,轻轻含进嘴里,清甜汁水瞬间在舌尖化开,裹着淡淡的青草香,绵密温润。这点清浅的甜,是市面上任何糖果都比不了的,是乡野春日最慷慨的馈赠,咬下去的那一刻,满心都是孩童独有的雀跃与满足。

拔“毛姑娘”,从不是一个人的乐子,那是我们童年最热闹的田间嬉戏。三五成群蹲在田埂上,比谁眼尖,比谁手快,谁能在密密的茅草丛里翻出最饱满紧实的“毛姑娘”,谁能攥着一大把白绒穗先喊出声,谁就是当天最得意的小赢家,笑意挂在脸上,半天都散不去。我们还爱拿它当斗草的筹码,蹲在软泥上两两比试,捏着嫩茎轻轻较劲,赢了的人捧着一把毛茸茸的“毛姑娘”,眉眼都弯成了月牙。那一刻忽然就懂了古词里少女斗草的欢喜,原来千百年前的烂漫,和我们乡间孩童的野趣本就相通,恰如那句“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不过是一株小草定的小小输赢,就足以让人欢喜,从眼底甜到心底。

这些绒乎乎的“毛姑娘”,是我们童年最珍贵的宝贝。总会挑出最嫩最饱满的一把,小心揣进洗得发白的衣兜,带回家塞给弟弟妹妹,看着他们小口咀嚼、眉眼弯弯的模样,自己心里比吃了蜜糖还要甜;也会悄悄攒上一把,送给朝夕相伴的小伙伴,一把不起眼的野草,没有贵重的包装,却盛着童年最纯粹的情谊。

“毛姑娘”从不止于带来甜与乐,更在儿时的岁月里,默默护着我们这些莽撞的野孩子。等到茅针慢慢老去,便会绽开一团团洁白的绒花,风一吹就轻轻飘飞,可这看似柔弱的绒花,却是乡间最管用的止血良方。儿时打猪草、挖野菜,总免不了大意划伤手指,鲜血渗出来时,我们从不会慌着哭闹,随手摘几朵茅花,轻轻揉成团按在伤口上,不过片刻,血就止住了。

后来我离开故乡,住进了钢筋水泥的城里,车水马龙之间,再也寻不见那条长满茅草的田埂,也等不到春风里悄悄探头的“毛姑娘”。偶尔在街头瞥见野菜摊贩,总会下意识驻足张望,可那些规整摆放的野菜,终究少了田埂间的野气,更没有我记忆里那一缕独属于“毛姑娘”的清甜。

我总念着“毛姑娘”,起初只当是贪恋田间撒野的童年,念那田埂清风、伙伴嬉笑,念那一口直击心底的春日清甜。可离乡越久、年岁渐长,才渐渐明白,这份念想远不止怀旧。

这株生于阡陌的小草,教会我放下傲慢、心怀谦卑。它早已不是一株寻常野草,而是刻入骨血的乡愁,是永不褪色的童年印记,更是我敬畏自然、珍视平凡的初心。在往后的岁月里,我将带着这份草木温情,常怀敬畏,常怀感恩,珍惜每一寸土地,敬重每一株平凡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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