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3日
第A06版:清流

想起父亲

又是一年清明时,缅怀故人寄哀思。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二十七个年头了。记得去年清明,我带妻子去看他,在他坟前坐了很久。我说父亲的故事,妻子听。山风从坡上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簌簌地响。我忽然觉得,父亲是听见了的。

小时候我像个小尾巴,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出门前他总要弯下腰,捏捏我的脸蛋:“见人要喊,嘴要甜。”母亲在一旁笑他啰嗦,他便正色道:“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孩子得从小教。”他教我见了长辈怎么称呼,接了人家的点心怎么道谢。那时候的我不甚懂,只觉得有点烦。如今走南闯北几十年,在单位里虽然换了五六个部门,但跟哪个部门的同事都处得来,连打扫卫生的阿姨、楼宇值班的保安都说我没架子。我这才明白,父亲当年教的,哪里是什么客套,是刻进骨头里的“教养”,是朴实的农民家庭能传给孩子的最好“家当”。

我写字也是父亲逼出来的。

那时候每天傍晚,我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他就坐在旁边,就着一盏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哪个字写歪了,他指头一点:“擦了重写。”一边说一边给我示范。他常说:“字是人的门面,把字写好了,人家才高看你一眼。”还翻来覆去讲王羲之、欧阳询练字的故事。说来也怪,慢慢地我真瞧出些门道来,语文老师的字秀气,数学老师的字方正,我模仿他们的字也越来越像,作业本常被老师拿去给别的同学当范本看。

最热闹的是腊月。从小学四年级那个寒假起,每年腊月廿三以后,我就成了村里最忙的人——给左邻右舍写春联。红纸自己贴,墨汁自己出,一分钱不收,父亲却很乐意,且比我还忙,给人递烟倒茶,陪人拉家常,满脸自豪。等人都散了,他才收了笑,认真地跟我说:“别以为人家真稀罕你的字,不过是图省几个钱。你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练,把字写好。”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的字慢慢有了些模样,初中时参加过省里的展览,大学时多次在书法比赛里得过奖,工作后指导学生拿过全省书法比赛一等奖。说来好笑,当年追孩子他妈,人家头一回注意到我,竟是因为看到了我写的字。这也算是父亲给的福气吧。

念初一那年春天,有天放学,我老远听见二胡声。父亲坐在门口石凳上,拉的是黄梅戏,拉得摇头晃脑。他是我们村黄梅戏剧团的二胡手,一高兴就拉琴,已然成为家人心知肚明却没有道出的小秘密。果然,晚上吃饭时他憋不住了,眼睛亮亮的:“今天交入党申请书了,组织上同意培养我。”那个兴奋劲儿,像个得了奖状的孩子。

从那以后,他干活更拼了。生产队的脏活累活抢着干,在乡镇企业加班加点从无怨言。我劝他歇歇,他把眼一瞪:“不怕苦不怕累,才是党员的样子。现在还不是党员,也得按党员的标准来。”后来他真入了党,还评上了镇里、县里的优秀共产党员,“七一”建党节戴着大红花上台领奖。村口电线杆上的大喇叭里、县广播站的新闻里都播出了父亲的先进事迹。我那时觉得父亲就是个英雄。共产党员该是什么样子,以前在书本里读过,在电影里看过。但在父亲身上,我头一回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在父亲的影响下,我也积极向党组织靠拢。高中时我成了学校第一个申请入党的学生,大学里我是同年级第一批入党的学生。毕业那年,我想去新疆支教,学校舍不得放,让我留校。工作三十年,我始终记着父亲那句话——是党员就得有个党员的样子。后来我多次被评为优秀党员、先进工作者,也算没给父亲丢脸。

老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父亲走得太早,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尽孝。如今能做的,也就是把工作干好,把身体养好,把老母亲照顾好,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这大概是对他最好的告慰了。

那天从坟上回来,妻子说,你跟父亲说了那么多话,他一定很高兴。我想了想,说,不是我说了多少,是他当年教我的那些,我都还记得。

父亲,您安息!

□王诗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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