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秀

“以前的日子很慢，慢到能看清夕阳怎样把云朵染成橘红色，能有大把时间数清夏夜里的萤火虫；现在的日子快，快得像舞台上旋转的舞步，像跑道上疾驰的身影，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每年校园文化艺术节暨秋季运动会，我站在洁净明亮又宽敞的操场边，看着青春洋溢的少年们，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我和他们相似年龄时，那个高低不平却藏着无限欢乐的旧操场。风掠过时，就像一把温柔的刻刀，在孩子们的笑声里刻下了不同的印记——既有岁月的进步，也有让人沉吟的变迁。

我读初三时，新的教学楼刚刚建好，而操场所在的地方原是农田，高低不平，是全体教职工和我们这些个子高、长得壮实的学生，挖的挖、挑的挑、抬的抬、搬的搬，奋战了大半个月才开辟出来的。说是操场，实在算不得精致，不过是一大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晴天在操场上追逐打闹，必然是满身灰尘，混着汗水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却丝毫不影响笑容的灿烂，雨天就根本不能上去，踩一脚就是一个泥窝。操场边缘有几棵老槐树，后来成了夏天天然的休息区，树根处被孩子们磨得光滑，那是女孩子跳皮筋、拾石子、玩“散塘窝”时最常驻足的地方。跑道是用煤渣铺成的，踩上去沙沙作响，跑步时鞋边总会沾着一层黑渣，却没人在意。操场的器械也少得可怜：只有两个用砖头堆砌起来的乒乓球台，一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篮板上的油漆早已脱落），还有一个简陋的单杠。可就是这些，却承载了孩子们最原始的快乐。

那些简单的器械是全校学生的“香饽饽”。课间十分钟，总能看到一群人围在球台边，拿着自制的木板球拍轮流上阵“厮杀”，小小的乒乓球来回穿梭，清脆的撞击声里满是雀跃。三五成群的女生跳皮筋、踢毽子，漂亮的、长长的公鸡尾羽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皮筋在脚下翻飞成灵动的浪花；男生们则喜欢滚铁环、打陀螺、掼牌巴（用纸折叠的正方形玩具）。铁环在泥地上总是转不远，陀螺旋转的“嗡嗡”声，伴着孩子们的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久久回荡。那时候的娱乐方式有限，没有穿越小说的明争暗斗，没有《斗罗大陆》的光怪陆离，最着迷的就是和小伙伴们在阳光下追逐嬉戏，就是为了一局乒乓球的胜负争得面红耳赤。

如今的操场，早已变了模样，崭新的塑胶跑道红得耀眼，绿色的人工草坪如茵似毯；标准化的篮球场、足球场一应俱全，单杠、双杠、乒乓球台等排列得整整齐齐，哦，还有一个长方形的沙坑。篮球场上，少年们运球、传球、投篮，动作行云流水；足球场上，他们奔跑着、追逐着黑白相间的足球，呐喊声此起彼伏；还有的学生在练习跳绳、垫排球。艺术节上，唱歌、跳舞、朗诵的学生们自信满满，绽放着属于自己的光彩。百米赛道旁围满了观众，发令枪“砰”地一响，几名运动员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塑胶跑道上响起鞋子“噔噔”的撞击声，耳边的风都被他们甩在了身后。最后十米冲刺时，有个男生身体前倾，双臂奋力摆动，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全场的欢呼声差点盖过舞台的音乐。跳远沙坑边也聚集着不少人，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助跑时步伐轻快，起跳瞬间双腿蹬地，一道轻盈的身影划过沙坑上空，最后稳稳地落在沙坑里，扬起脸对着裁判露出自信的笑容。

他们穿着整齐的运动服，熟练地操作着各种体育器材。可课余时间，却也被各种补习班、兴趣班填满，即便来到操场，手里可能还攥着单词卡，脑海里或许还想着未完成的作业。现在想来，我们那个时候的学习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没有太多作业，没有各种补习班，放学回家先帮家里喂猪、挑水，做完家务才有时间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但我们的“课堂”无处不在：春天跟着老师去田里认识麦苗和杂草，夏天在小河边观察蝌蚪变青蛙，秋天帮家里摘棉花时听父母讲节气故事。那些在田野里奔跑、在星空下爬上草垛聊天的时光，让我们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与热爱，也从未体会过学习压力是什么。一块空地，几个小伙伴，就能撑起整个童年、少年时代。

两种时光，各有各的滋味。以前的我们没有太大的学习压力，却少了很多选择的机会；现在的孩子拥有太多机会，却也被压力压得偶尔喘不过气。以前的我们看到戴着眼镜的老师站在讲台上时，都会在心里感叹：“哇，这个老师知识肯定特别渊博！”现在走进班级，绝大部分学生都成了“知识渊博”的人——因为属于他们的操场太小，给予他们的时间太短。以前的我们不知道手机为何物，现在的学生手机、电话手表比比皆是，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远远多于当时的我们，当然，沉迷其中的也更多。以前的日子很慢，慢到能看清夕阳怎样把云朵染成橘红色，能有大把时间数清夏夜里的萤火虫；现在的日子快，快得像舞台上旋转的舞步，像跑道上疾驰的身影，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风又吹过操场。其实，无论是三十多年前的尘土飞扬，还是如今的设施齐全，都是藏在汗水里的活力，是镌刻着年少时光的一方天地，都装着最纯粹的快乐与向往。

（作者单位：全椒县第四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