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清寒掠过窗棂,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日历上“小雪”二字格外醒目。《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言:“十月中,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小者未盛之辞。”虽未见雪花纷飞,空气中的凉意却已浸透肌理,此刻最宜围炉煮茶,在茶香氤氲中,细数岁月里的温暖时光。
记忆中的小雪,总与外婆家的土灶台紧密相连。那时乡下还没有暖气,冬日取暖全靠烧柴的灶台,小雪一到,外婆便会早早把炉膛烧得旺旺的,让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灶台旁的小方桌,是我们围坐的据点,桌上摆着粗陶茶壶、搪瓷茶杯,还有外婆提前炒好的南瓜子、花生,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焦香与食物的香气,让人心里暖暖的。
外婆煮茶从不用精致的茶具,一把老旧的砂壶,一壶山泉水,便是全部家当。她会在砂壶里放上几片晒干的桂花,再抓一把自家炒制的绿茶,加水后放在灶台的余火旁煨着。水慢慢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茶香混合着桂花香一点点漫出来,先是淡淡的,渐渐变得浓郁醇厚,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我总爱蹲在灶台边,看外婆添柴、拨火。炉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外婆的脸颊红彤彤的。她一边往灶里添着松针,一边念叨着小雪的俗语:“小雪封地,大雪封河。”“小雪腌菜,大雪腌肉。”父亲和外公坐在桌边,聊着田里的收成,说着来年的打算,偶尔夹几颗花生放进嘴里,咯吱作响。母亲则帮着外婆择菜,时不时起身给大家添茶,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与柴火的噼啪声、家人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温暖的冬日乐章。
茶水煨好后,外婆会给每个人倒上一杯,茶汤清澈透亮,带着淡淡的金黄。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往下滑,暖意瞬间蔓延全身,茶香在唇齿间萦绕,夹杂着桂花的甜香,让人回味无穷。外公喜欢在茶里加一两片陈皮,说这样能理气健脾;父亲则爱喝浓茶,每次都让外婆多放些茶叶,说是能提神暖身。我学着大人的样子,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啜饮,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心里满是安宁。
围炉煮茶时,烤物是必不可少的。外婆会把红薯、土豆埋在灶台的炭火旁,让它们慢慢烤熟。我总爱时不时扒开炭火看一看,外婆便笑着说:“别急,烤东西得有耐心,火候到了才香。”等红薯烤得焦黑,散发出诱人的甜香时,外婆便用铁钳把它夹出来,放在地上晾一会儿,再递给我。剥开焦脆的外皮,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咬一口,甜糯绵软,烫得直呼气却舍不得松口,那香甜的滋味,是童年最难忘的味道。
除了红薯,外婆还会在炉边烤馒头片、年糕。馒头片烤得两面金黄,外脆里软,抹上一点豆瓣酱,咸香可口;年糕烤得软糯弹牙,蘸着白糖吃,甜而不腻。大家一边喝茶,一边吃着烤物,聊着家常,屋外的寒风再烈,也吹不散屋内的暖意。父亲会给我们讲小雪节气的习俗,说小雪过后天气渐寒,要注意添衣保暖;外公则会说起他年轻时的故事,那些艰苦却充满温情的岁月,在炉火旁缓缓流淌。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家里有了暖气、空调,煮茶也有了精致的茶具,但我总怀念外婆家的土灶台,怀念围炉煮茶的温暖时光。那粗陶茶壶里煮出的,不仅是醇厚的茶香,更是家人之间浓浓的亲情;那炉膛里跳动的火苗,不仅驱散了冬日的寒冷,更照亮了平凡的日子。
又是一年小雪至,窗外寒风依旧,我学着外婆的样子,生起一盆炭火,煮上一壶热茶,摆上些许零食。茶香袅袅中,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冬日,看到了外婆慈祥的笑容,听到了家人的欢声笑语。原来,围炉煮茶煮的不是茶,而是岁月的温情;话小雪聊的不是节气,而是心底的牵挂。在这清寒的冬日里,只要有爱相伴,有温暖相依,便能抵御所有严寒,让平凡的日子也过得热气腾腾、温馨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