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玉
人过中年,如季节入秋,不管做什么,节奏都得慢下来。目光里,多了几分流连,不知不觉,开始用心感知那些从前呼啸而过的事物,而它们无一例外成了风景,让我珍惜这些相遇之美。
新拿的驾照,不能单独上高速,周末暇时又逼仄,只允许看家门口的风景。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结伴,同伴陪说话,语声潺潺,本身就是心灵的一道风景。
这些天,秋正以阔大的胸怀接受思慕者的奔赴。刷朋友圈,退休的友人行程几乎都落在西北地区,好像秋只存在那里。青海湖、胡杨林、莫高窟、鸣沙山、嘉峪关……每处景点都似遗世独立,弥散着悠远、荒寂和尘埃的气息,它们的确更贴合秋的意象;或者说,它们更似专为秋在作具象的注解,而这帮步入人生秋季的旅人,恰恰踩着时令的节拍去欣赏,颇有惺惺相惜的味道。
没有什么比彼此欣赏、珍惜更美妙的感觉了。人着意装扮、提高修为,不就是为了等待一双慧眼么?大自然呢,春的绚烂,秋的丰盈,等待的是意中人摘下那颗沉醉的心。
在我们江淮地带,晚稻已垂穗,芦花正蓬勃,鸟鸣声中多了层离别的感伤。我把车停在路边,端着手机拍下这些季节的投影。它们面目朴素,受惯了冷漠,面对镜头,却一点儿也不慌张,好像已在此等我千年。拨开稻穗,我聆听细微的嚓嚓声,又把鼻子凑过去,嗅正在凝结的浆香,然后任其充盈,在肺管里浩荡。我把五指叉进芦花,茸茸滑滑的感觉,恰似轻捋爱人的长发。循着划过天空的鸟声,我仰头追随那双迁徙的翅膀,直到化作一个点,变得虚无。
除了田野,车轮怎么也绕不开故乡的村落。铺了柏油的梧桐大道或水杉小径,洁净、幽深而神秘,我想起了那些当初在泥泞中行走,现在已故去的亲人,秋风凉,他们一定为我准备了叮嘱和祝福。现在,我来到了他们身旁,有时间坐下来倾听。虽然他们化作了泥土,可我看到了成片的彼岸花,红艳艳地开在路边,像一盏盏宝莲灯为我照亮前程。我忍不住对着水杉枝丫架起的甬道尽头喊了一嗓子,分明听到了树影里的回响。
在另一处坡道,我遇见了栾树林。繁密的枝头顶着一簇簇似红似黄的花,像少时村里的小女孩用红头绳扎的羊角辫。有的花已经萎谢,蜕化为一串串三角宫灯似的蒴果,迎着风,沙沙作响,像恋人的耳语。
这种树,是阿捷带我认识的。一年前,我们在朋友的健身馆相遇。里面嘈杂,他却捧着王阳明的《传习录》,读得专注,一下子就令我刮目相看。细聊,又发现他热爱各类艺术,志趣几乎与我相同。他对我们这里的树种和花卉也有研究。某个下午,我们并肩在县城南屏山森林公园散步时,他热心地对我科普,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树。路边随处可见一种高大的树,他告诉我,这是栾树。不知怎的,我的脑海里立即跳出“孪生兄弟”四个字。我和阿捷很说得来,别时总依依,多像孪生兄弟啊!他说六七月份,每逢刮风下雨,栾树就会落一地的花,金黄金黄的,像贵族人家铺的金丝地毯。我被他阳光般的遐想感染了。谁知,他突然充满歉意地透露,他是一名抑郁症患者。他之所以喜欢看书、运动、交友、倾诉,都是为了对抗这个隐形的魔鬼。我被说愣了,不禁端详起他来,他的眼神里确实藏着一丝忧戚,面容也是暗淡的,好像许久没有休息,又好像在一场无声的征战中落败。
以后的日子,闲时我常陪阿捷聊文学,和他一起朗诵,听他讲述始终缠着他、令他心碎的往事。我还送了一幅书法作品给他,暗示他从内心找到动力,摆脱对药物的依赖。
上个周日,我们相识整整一年了。我驾车,阿捷指路,来到一座水库旁。他小时候就生活在这里。科技取代了大部分人力,我们站在被爬山虎占领的废弃的办公楼和水塔前,眺望波光粼粼的水面,不由得联想到大海。
阿捷眼里也跳动着光,说,他的状态已满血恢复,就要出发,去靠近大海的城市工作。
我既为他高兴,又有些不舍。所有的相遇,都有别离的时候,只是选在秋天,不免残酷。我就答应他,把他的故事写成小说,作为下次相见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