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9月17日
第A03版:清流

扳罾

□查贵明

当翻开《史记·陈涉世家》,指尖划过“置人所罾鱼腹中”的句子时,墨香里忽然渗出滁河的水汽。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罾”字的写法,课本上的铅字方方正正,却远不如童年记忆里那张浸在河水中的大网鲜活。罾,是渔具里的庞然大物,四根粗木柱像河神的肋骨,深扎在滁河两岸的泥滩里,尼龙绳牵着网角,在水流里画出不规则的几何图形——说是等腰梯形,倒不如说更像老渔民皴裂手掌的轮廓,带着泥土的粗粝感,也带着河水赋予的柔韧。

儿时的滁河是鱼的王国。春汛时,鳊鱼、鲤鱼、鲶鱼顺着水流涌进浅滩,河面下像是藏着无数条晃动的银链。村里的赵大爷是扳罾的好手,他总说:“罾要沉到河心底,才能接住老天爷撒下的鱼籽。”那时我不知道“河心底”的河水有多深,只看见他和儿子扳动辘轳时,身体向后仰成满弓,额头上的青筋像网绳一样暴起,辘轳的“吱呀”声能传出半里地。滁河是水上要道,货船鸣着汽笛驶过,浪花拍在罾网上,水珠溅在我们光溜溜的脚背上,凉丝丝的,混着河泥的腥气。

扳罾的时间藏着老渔民的智慧。赵大爷总在黎明前下罾,那时鱼群刚从深水区浮上来透气。他往罾心系上一块用酒糟泡过的米糕,米糕的甜香混着河水的冷冽,像一只无形的手,把鱼群往网里引。辘轳缓缓转动,大网沉入水中,河面先是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后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们知道,水下正上演着无声的诱惑,那些贪吃的鱼儿正围着米糕打转,丝毫不知自己即将闯入一张温柔的罗网。

起罾才是真正的硬仗。有次我和小黑偷偷爬上辘轳,两人各握一头把儿,铆足了劲儿往后扳。我们的脚悬在半空,裤腿被风掀起,可罾网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赵大爷远远看见,哈哈大笑:“小崽子们,扳罾得有巧劲,不是瞎使蛮力!”他和儿子站在辘轳两侧,一人喊起渔号子,一人跟着应和,号子声低沉沙哑,像从河底捞起来的石头,带着水汽的重量。随着号子的节奏,辘轳开始转动,罾网慢慢浮出水面,起初只是网角的绳子湿漉漉地垂下,后来整个网面像一只巨大的贝壳,从河心缓缓打开。

网里的鱼群炸开了锅。鲤鱼甩着尾巴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比阳光还亮;鲶鱼扭动着滑腻的身体,试图钻进网眼逃生;最贪吃的鳊鱼还叼着半块米糕,瞪着圆鼓鼓的眼睛望着天空。我们蹲在岸边拍手尖叫,赵大爷的儿媳划着小渔船滑到罾中央,兜网一舀就是半筐鱼。她手腕翻转,鱼儿便噼里啪啦掉进船舱,鱼鳞在晨光里闪成一片碎金。

赵大爷的罾网眼格外大,能让巴掌大的小鱼轻易穿过。我曾问他:“爷爷,网眼这么大,小鱼都跑了,多可惜啊。”他蹲在船头理网,手指穿过网眼,像抚摸孩子的头发:“傻小子,鱼要养,河要留。把小鱼都捞绝了,明年拿什么下饭?”那时我不懂其中的道理,只觉得他说话时,滁河的水在他皱纹里晃啊晃。后来在课本里读到“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忽然明白,古人早把生存的智慧织进了渔网的经纬里——扳罾虽猛,却留着一线生机给江河,也给子孙。

可扳罾终究是费力的营生。二十年前我去鱼塘钓鱼,看见塘主安了小罾,便打趣他要“一网打尽”?他憨厚地笑:“现在谁还靠扳罾吃饭?你们钓不着鱼,我扳几条给你们下酒,总不能让客人空着手走。”他的辘轳已经换成了电动马达,按下开关,罾网就乖乖浮出水面,再也听不见渔号子的回声。近十年再回滁河,折戟沉沙铁已销,沿岸的罾柱早已腐烂,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坑洼,像大地结了痂的伤口。货船依旧鸣着汽笛驶过,河面宽阔如昔,却再也看不见那张在水中画出几何图形的大网了。

如今想起扳罾,总觉得那是一场盛大的仪式。四根木柱是天地的支点,辘轳转动是人与自然的对话,渔号子是河神听懂的歌谣。当电动马达取代了人力,当鱼塘养殖取代了野生捕捞,扳罾像一件过时的青铜器,被岁月收进了记忆的博物馆。有人说它是“渔具里的核武器”,杀伤力太大;可我记得赵大爷理网时的神情,那网眼里漏下的不仅是小鱼虾米,还有对河流的敬畏。

时代总要向前走,就像滁河的水不会回头。可那些沉在河底的罾影,那些悬在辘轳上的童年,那些混着鱼腥味的号子声,终究成了刻在血脉里的图腾。当我在史书里遇见“罾”字时,眼前总会浮现这样的画面:暮色中的滁河泛着金红的光,赵大爷的背影映在网面上,他一边扳动辘轳,一边唱着不成调的渔歌,网底的鱼儿蹦跳着,把夕阳的碎片抖落进河水深处——那是旧时光在闪烁,也是一条河流曾经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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