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9月11日
第A06版:印象滁州

迷彩帘下书声长

□滁州市第二中学 徐其艳

晨光漫过琅琊山脊时,我们家的朗读声便从老槐树底下漾开。大女儿捧着《诗经》清清嗓子,小女儿望着姐姐,在飘落的槐花里,两个童声一高一低地应和着:“维桑与梓,必恭敬止”。丈夫在厨房熬着小米粥,氤氲的热气裹着枣香爬上窗棂,在玻璃上凝成几串水珠,像极孩子们晨读时睫毛上沾的露珠。

这样的晨读时光,是丈夫从部队转业后定下的新规矩。2018年深秋他脱下军装那天,把全家叫到一起开了第一次家庭会议。他摩挲着转业证鲜红的封皮说:“往后咱们家的军规得改改章程,立几条家风。”

最先破土的“书墙计划”像道绿色的溪流:大女儿的旧课本流向民工子弟学校,小女儿的童话书淌进社区阅览室。每周六晚饭后,四把椅子围成圆圈,丈夫第一时间要把他的军用指南针摆在茶几中央当“话筒”,说这是家庭读书会的“定海神针”。每到此时,常有系着红领巾的小脑袋一起挤在旁边,听大女儿讲《过零丁洋》时,军用指南针在孩子们手里传成烽火台的信物。

记得腊月里分享《岳阳楼记》,小女儿突然指着“先天下之忧而忧”问:“天下包括菜市场的刘奶奶吗?”第二天,她攥着攒半年的矿泉水瓶钱,给独居老人买了副毛线护膝。还有一次分享《朱子家训》,女儿仰着脸问:“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是说不能浪费薯片吗?”丈夫笑着讲起在部队时,炊事班用罐头盒种出小青菜的往事。后来,小女儿把美术课剩下的彩纸折成收纳盒,大女儿用饮料瓶改造成笔筒,倒真把“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化成童趣。如今家里存着七个造型各异的塑料瓶笔筒,丈夫说这是“现代兵马俑”。

从2021年1月1日起,各个小区开展“撤桶并点”,试点垃圾分类。当时大女儿举着宣传单冲进门:“爸!咱们家要当模范!”丈夫当真用旧木板钉了四色垃圾桶,还贴上标签。有天我错把茶叶渣扔进其他垃圾,小丫头举着镊子严肃地“执法”,非要我背出厨余垃圾的五大类。倒是小女儿悄悄发明“环保积分制”,攒够20个矿泉水瓶能换半小时游戏时间——这招让楼上王奶奶都跟着学,整栋楼的废纸箱突然都有了新去处。

最动人的春景在清明前后。丈夫将老自行车改造成“流动书箱”,后座绑着捐给山区的旧书。某个雨雾蒙蒙的清晨,我看见他载着书本驶过青石板路,车铃叮当声中,18年的军旅岁月,就这样化作后视镜里绵延的绿意。

前些天晾衣服时,我发现丈夫的旧军装改成了阳台上的遮阳帘。迷彩布料在春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的影子正巧笼住墙角里系着山区孩子们寄来的感谢卡的那排绿萝。女儿们用酸奶盒培育的幼苗也已经窜出两寸高,大女儿说等考上高中要种棵毕业树,小女儿立刻举手要当“护林员”。

昨夜我收拾房间,无意中看到小女儿的作文本里夹着一张自制奖状,蜡笔画的花边围着歪扭的字迹:“给全世界最好的教官爸爸”。书桌下面还藏着大女儿用弹壳粘的“最佳朗读员”勋章。第二天的晨雾再次漫过迷彩帘时,丈夫正往军区捐建的希望小学寄包裹。褪色的军装裹着孩子们捐赠的冬衣,针脚里还留着当年补袖口的温情。

琅琊山的轮廓在霞光中愈发清晰,像极丈夫军事地图上那蜿蜒的绿色长城。而此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家风,原是把军规里的坚毅化成绕指柔,将古训中的智慧酿成烟火味,在春去秋来间,长成孩子们生命里拔节的声响。

2025-09-11 2 2 滁州日报 content_137016.html 1 3 迷彩帘下书声长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