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9月08日
第A06版:清流

时光里的父爱

□郝兴燕

清晨整理旧书箱时,一本泛黄的《三国演义》从箱底滑落,书页间夹着一张老照片,父亲站在自行车旁,后座上的我正咧嘴笑着。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1993年5月12日”,那笔迹轻得像是怕惊动了时光。我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父亲年轻的脸庞,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清脆的车铃声,楼下有个穿蓝布衫的男人,正载着背书包的小女孩驶过梧桐树荫。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他们身上洒下跳动的光斑,恍如昨日重现。

父亲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后座垫着母亲用碎布拼成的坐垫。每个雨天,他都会在车前支起一柄黑色大伞,用细铁丝固定在车把上。我躲在这移动的“屋檐”下,数着伞面上跳跃的雨珠,闻着父亲后背传来的淡淡烟草味。有次暴雨,伞骨被风吹折,他立即脱下工装外套把我裹住,自己却淋得透湿。那天晚上他发着高烧,却仍坚持用沙哑的嗓音给我讲“草船借箭”的故事。如今那把锈迹斑斑的伞钩还挂在老屋门后,像一枚岁月的书签。

父亲的手掌宽厚粗糙,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机油。他是厂里的钳工,工具箱里整齐排列着锉刀、卡尺,每件工具都被磨得发亮。我特别喜欢看他修理物件的样子:眉头微蹙,嘴唇轻抿,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十二岁那年,我偷拿他的钢锯做航模,不慎锯伤了虎口。父亲连夜骑车去城东买破伤风疫苗,回来时晨光已经爬上窗棂。后来,那架残缺的航模被他悄悄修好,摆在工具箱最上层,机翼上用红漆写着我的小名。

高考那年,父亲开始学着炖汤。他总把冬瓜排骨汤装在保温桶里,骑车送到学校。有次我嫌汤太淡,他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手说:“盐放少了怕你上火。”后来我在他床头发现一本《营养食谱》,密密麻麻地记着“考生宜忌”,扉页上还有我每次模拟考的成绩。收到录取通知书时,他盯着看了许久,突然转身去阳台抽烟。我隔着纱门看见他肩膀在微微颤抖,烟灰缸里积了五六个烟头,每一个都只抽到一半。

大学报到那天,父亲执意要扛着行李送我去宿舍。六层楼梯,他中途歇了三次,却不让我搭手。临走时,他塞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百块钱和一张字条:“买点水果分给室友。”后来母亲在电话里说,父亲回家后对着我的空床铺发了半天呆,半夜起来给我书桌上的绿萝浇水。那年寒假,我发现他藏在我行李箱夹层里的五包家乡麻糖,已经快要过期。

婚礼前夕,父亲突然翻出尘封多年的木工工具,每天下班后就钻进储物间,刨花飞舞中渐渐成形的竟是个婴儿床。我笑说:“现在买儿童家具多方便。”他头也不抬地回应:“商场卖的哪有榫卯结实。”做最后打磨时,他手上的老茧被木刺扎出了血,却坚持要在床底刻上孙辈的名字。酒席上,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把我的手交给新郎时,我分明感觉到他掌心在出汗。那温度和我小时候发高烧时,他敷在我额头上的手掌一模一样。

去年冬天,我在父亲衣柜深处发现一个铁皮盒。里面整齐地收着我小学的满分试卷、运动会号码布,甚至还有换牙期掉落的乳牙。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他用铅笔临摹的我的童年涂鸦:歪歪扭扭的太阳下,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纸角已经磨损,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此刻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我恍惚看见年轻时的父亲正推着自行车从雪中走来,后座上那个空荡荡的碎花坐垫,落满了温柔的雪花。

昨夜梦见父亲站在老式自行车的踏板上,像少年般飞快地蹬着车轮。后座上的我不断变小,最后竟成了襁褓中的婴儿。醒来时枕畔已湿,手机屏幕亮着母亲刚发的消息:“你爸今早又去修那辆旧自行车了。”我忽然明白,所谓父爱,不过是时光长河里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细节——是雨天倾斜的伞面,是深夜修好的玩具,是保温桶里总淡一分的汤,是三十年后仍在等待载你的那辆老自行车。

2025-09-08 2 2 滁州日报 content_136762.html 1 3 时光里的父爱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