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你爸穷得叮当响。”妈妈择着菜说。
“那为啥还嫁?”我追问。她指尖的水珠滴进竹篮,“缘分咧”,尾音被风里的柴火香揉得软乎乎的。
小时候我不懂缘分是啥,只记得爸爸一回家就帮着妈妈干这干那,生活平淡和乐。
我读小学三年级时,爸爸患了坐骨神经痛,经常疼得直不起腰,走路一瘸一拐的。一到下半夜就听到爸爸发出“嘶嘶”的抽气声,像针一样扎在寂静的夜里。吃了各种药都不见好,妈妈只得用药酒天天给爸爸敷腿,久而久之,她的手指都被染成了淡黄色,身上有一股药酒味。爸爸常打趣说,只要闻到妈妈身上的药酒味,疼痛就不敢上身。后来,爸爸吃了“坐骨神经痛丸”,腿痛得到了缓解。
“光吃药可不行,还得多走动。”妈妈每天傍晚都牵着爸爸去散步。厂区里总能看到他俩一前一后的身影,宛若两根相依的老藤,他们也成了厂里的“模范夫妻”。
16岁那年中秋,因买不到当天的票,我第二天才回到家。一进门,爸爸就耷拉着脸,“昨晚你妈热了三回菜,饿着肚子等你,不回来也不知道打个电话。”我扭头看见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挂在身上,手里端的扣肉还冒着热气,“吃饭吧,特地给你留的。”她说话时嘴角翘着。那天晚饭,爸爸一直等到妈妈忙完上桌吃饭,他才动筷。他们一向如此,就像老座钟的两个钟摆,你推着我,我跟着你,在岁月里荡出最安稳的声响。
原以为日子会慢悠悠过下去,直到我大四那年冬天,妈妈突然在菜园晕倒,诊断是脑血栓。医生举着片子说血管堵了三分之二,让我们有心理准备。爸爸攥着病危通知书的手抖得厉害,指间那根烟卷被捏得粉碎,烟草末簌簌往下掉。“用最好的药”,他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颤颤巍巍地从褪色的帆布包里掏出三沓钱摆在医生面前,每一沓都用橡皮筋勒得死紧。后来医生开了进口药,一支五百块。
妈妈醒过来那天,爸爸正在给她擦手。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见他鬓角的白霜和妈妈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戒痕——那是他们结婚多年后,爸爸用半个月工资打的银戒指。
爸妈的爱情,是砖头搭起的灶台,是深夜里敷腿的药酒,是二十多年没断过的林荫道散步。原来最好的缘分,不是初见时的怦然心动,而是把“熬过去”三个字,过成了一辈子的寻常。
□翁秋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