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08月29日
第A06版:副刊

晾衣绳上的风景

□刘建峰

我家阳台那根晾衣绳,每年七夕都比平常热闹些。

母亲踩着板凳往上搭衣裳,竹竿举得老高,父亲那件洗得发蓝的褂子在风里晃,“你看这领口”,她扭头冲厨房喊,“又磨破了,晚上得缝两针。”

父亲正蹲灶台前择豆角,掐得“咔咔”响。“缝它干啥,明儿赶集再扯块布做新的。”父亲头也不抬地说道。母亲从阳台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衣架子,“就你大方!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忘了这话了?”父亲嘿嘿笑,把择好的豆角往盆里扔,水花溅得满脸都是。

这样的拌嘴,打我记事起,每个七夕都得上演。别家过七夕是玫瑰巧克力,我家是缝补的衣裳、择净的青菜,顶多加碗母亲煮的红豆汤,说“牛郎织女喝了,能多待会儿”。

初中那年,我迷上同桌送的进口巧克力,金闪闪的糖纸,印着洋文。七夕晚上,见父母在院里小马扎上坐着,就着月光分吃一块绿豆糕。父亲掰了大半给母亲,自己嘴里那块还没咽,含混着说:“明儿去镇上,给你买那啥……年轻人吃的糖。”母亲把绿豆糕往他嘴边送:“吃你的吧,我不爱甜的。”可我瞅得清楚,她偷偷把掉在衣襟上的糕渣,一点点拈起来塞进嘴里。

第二天,父亲真拎回一袋水果糖,橘子味的,透明糖纸包着,太阳底下直晃眼。母亲嘴上嗔怪他乱花钱,做饭时却往我书包塞两颗,又往父亲工具箱里塞两颗。

母亲的针线笸箩里,总躺着团红棉线。她说七夕用红棉线缝东西,织女会保佑家里人。有年父亲在工地摔了腿,母亲守在病床前给他缝磨破的袜子,红棉线在指尖绕来绕去,针脚歪歪扭扭。“你看你,”父亲想抬手帮她,疼得龇牙,“线都绕成团了。”母亲眼圈红了,把袜子往床边一扔:“都怪我,今年忘了挂红绳。”父亲扯过她的手按在自己手心里:“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小心。等我好了,还跟你去摘棉花。”

父亲的腿好利索了,真陪母亲去了棉花地。秋阳把棉花秆晒得发烫,母亲摘棉花的手飞快,父亲跟在后头捡棉桃,时不时直腰给她递口水。风掀起母亲的头巾,露出鬓角的白头发,父亲伸手帮她系好,指尖蹭过她脸颊,还像年轻时那样柔情。

今年七夕前,母亲关节炎犯了,蹲地上择菜费劲。父亲就搬个小板凳坐她旁边。豆角被他掐得长短不齐,母亲在一旁叹气:“你这哪是择菜,是给豆角‘截肢’呢。”父亲也不恼,把择坏的往自己嘴里塞:“我吃,我吃还不行?”逗得母亲笑出了眼泪。

晚饭是红豆汤配烙饼,母亲往父亲碗里多舀两勺红豆:“多吃点,补补。”父亲扒拉着碗,忽然说:“明儿赶集,给你买块花布,做件新褂子。”母亲抬头瞪他:“又乱花钱……不过,要那块蓝底带小碎花的。”父亲笑得假牙差点脱落:“早记下了。”

饭后我去收衣服,见父母的衣裳并排挂在绳上,蓝布褂子挨着碎花衬衫,风一吹,布料贴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着的人。晾衣绳上还搭着条红棉线,母亲早上挂上的,在夕阳里晃啊晃,倒比天上的彩虹好看。

原来最好的七夕,从不在银河里,在晾衣绳的褶皱里,在择坏的豆角里,在母亲递过来的那勺红豆汤里。就像父亲说的:“牛郎织女一年见一回,哪有咱天天在一块儿实在。”微风轻拂,带着洗衣粉的清香,我忽然觉得,父母的爱情就像这晾衣绳上的衣裳,看着普通,却带着太阳的温度和日子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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