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发
扁担第一次压上肩头时,我以为它会把我劈成两半。那是十二岁的夏天,老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像在替我叹气。我弯腰,把毛竹扁担插进铁桶的铜环里,桶身晃了一下,发出空洞的一声“咚”,像在说:“你行吗?”
井在村东头,要穿过一片花生地。花生叶上的露水还没干,我的塑料凉鞋很快被泥浆吸住,“咕唧”一声拔出来,鞋面上就多了几条泥的皱纹。扁担在肩上左右拧,像一条活过来的蛇,我只能用两只手远远撑着,胳膊很快就酸得像灌了醋。
第一趟回来,母亲在门口接我。她没先问累不累,而是伸手抹了一下桶沿。她的指尖沾了一粒极小的青苔,像发现什么秘密似地笑:“井壁长青苔了,水甜。”我低头看桶,水面漂着两只孑孓,正在打圈,像在嘲笑我的狼狈。
真正让我“入门”的是第三个月的某个黄昏。那天我故意绕到桑树下休息,扁担横在膝上,发现它已经被磨得发亮,像上了一层桐油。我试着把桶绳往中间挪两寸,再站起来,忽然就懂了:扁担不是压在肉里,而是“挂”在骨头上的。桶绳的摆动、脚步的节奏、肩胛的起伏,三者像一首三拍子的歌。我越走越快,桶里的水竟只起细碎的涟漪,不再泼出来。路过王婶家时,她正蹲在门口摘空心菜,抬头冲我喊:“小子,水不晃了!”声音里带着花生壳裂开的脆响。
冬天来得突然。井台结了一层薄冰,我先用扁担头“当当”敲两下,冰碴溅起来,在晨光里闪成碎钻。手冻得通红,指节像小胡萝卜,系桶绳时却灵活了许多——原来冷也能教人专注。挑回家,母亲把热水倒进缸,腾起一团白雾,我用冻僵的手去抓,雾气从指缝溜走,像时间。
第二年春天,井沿边的野菊开了。我把扁担倒插在泥里,桶扣朝上,竟成了两个黄蜂的临时屋顶。蜂子绕着我飞,我却不怕了,因为它们和我都要靠这口井活。有一次挑水回来,发现桶底躺着一条小鲫鱼,是打水时旋进来的,鳞片在日光下泛蓝。我蹲在地上看它,忽然明白:水不仅解渴,还藏着整个池塘的秘密。
最后一次挑水是在搬家的前夜。我把扁担竖起来,发现靠肩的位置凹下去一个小弧度,正好嵌进我的锁骨。月光下,它像一根被岁月啃噬的骨头。我轻轻摩挲那凹陷,忽然听见它说话:你长高了,我变老了。
如今老屋已拆,井也被水泥封了。但偶尔在写字楼等电梯时,我会无意识地用脚尖点地,一、二、三,像在数挑水的步子。肩膀早已忘记重量,却记得扁担与骨头摩擦时那种细微的、带着毛竹清香的疼。原来成长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根扁担在肩上慢慢磨出的茧;不是惊天动地的宣言,而是某天发现桶里的水不再晃,而野菊已开过两次。
我把那截凹下去的扁担带进了城,横在书架最上层。每当有人问我它是什么,我就说:这是我的年轮,一圈四百米,共七百三十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