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润和
韩城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了,我踩着凉津津的石缝,鞋底沾着隔夜的苔绿。城墙根下,扫帚声沙沙地响。灰布褂老汉佝偻着,竹枝扎的秃帚子刮着石阶上的苔衣。“城里娃娃骨头脆,”他头也不抬,帚梢轻飘飘拂过石面,“跌一跤够呛哩。”刮过青苔的地方,露出深褐的石皮,隔日又沁出新绿,像老汉手背上褪了皮又长出的斑。
城门洞子灌着穿堂风,凉飕飕地贴后脖颈。穿蓝校服的女孩蜷在石碑凹窝里,辫梢扫着碑上“嘉庆七年”的凹痕。日头斜插进来,光圈子里的尘埃打着旋,落在她翻动的书页,也落进碑文“孝义流芳”的刻痕里。我拿指头去蹭那“芳”字的点,冰得指腹发麻。姑娘忽然抬头呼出口白气,那点冷石头竟像被呵暖了似的。
城西柏树叶子响得像下雨。卖木雕的老汉蹲在条凳上,草帽破了个窟窿。粗木刻的司马迁只有拇指长,腰杆却绷得笔直。“喏,脊梁骨是枣木芯子刻的,”老汉指甲缝嵌着木屑,戳了戳木像后腰,“刀崩了三回哩。”那小木人躺在我掌心,粗粝的刻痕硌着掌纹。风掠过古柏,千万片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给这枣木脊梁鼓掌。
爬上祠台时,裤腿沾满了鬼针草。黄河在远处躺着,晌午的太阳晒得它泛出慵懒的铜光。待到日头西沉,河滩的泥地还蒸着白天的热气。我深一脚浅一脚往下走,胶鞋陷进黑泥里。河水稠得搅不动,夕照把水面煮成冒着金泡的粥。老柳树垂着枝条蘸水,在滩涂上拖出凌乱的湿痕。远处水面飘着个黑点,半晌才辨出是条船。船影越飘越淡,最后被暮色“咕咚”一声咽了下去。风贴着河面爬过来,裹着鱼腥和腐草味,隐约还有拉纤号子的尾音,散在麦苗青涩的气息里。
夜市亮灯时,油腥味钻进了鼻孔。油糕摊子前挤得转不开身。红脸汉子从油锅里捞出胀鼓鼓的面团,铁笊篱抖得哗啦响。“刚出锅的!”粗瓷碗塞过来,两只焦黄油糕在碗底打转。我捧碗的虎口立刻烫红了。咬开脆壳的瞬间,糖稀滋出来溅在袖口,烫得手腕一缩。那滚烫的甜味混着猪油香直冲天灵盖,像吞了颗小太阳。
秦腔是后半夜飘出来的。沙哑的嗓音劈了叉,在巷墙之间撞得头破血流:“祖籍陕西韩城——”我仰头找声音来处,却看见星河泼满了天。星子钉在墨蓝的天幕上,冷光扎眼。不知哪颗星见过太史公竹简上的刻痕,此刻又照着油糕摊子泼在地上的洗碗水。
巷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去。只剩油锅旁的小灯泡还吊着口气,昏黄的光晕里浮动着油腻的尘。那点微光够不着高处的星河,只勉强照亮摊主脚下踩扁的油糕纸。星群依旧沉默地悬着,看这座小城把千年的祠墓、汤汤的河水、烫嘴的油糕和走调的老腔,一股脑儿兜进北纬三十五度的坐标里。
韩城不言不语,只把烫手的粗瓷碗,往过客怀里又推了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