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胜发
天刚蒙蒙亮,厨房里就传来轻微的声响。我还在被窝里半梦半醒,一股夹杂着葱花味的暖香,已悄然钻进鼻腔。这香味,仿佛晨雾中伸过来的一双熟悉的手,轻轻拨开了记忆的门帘。
小时候放学,推开家门,迎接我的总是那股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饭味儿。妈妈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额角冒着细小的汗珠,脸上的笑意却如同灶膛里的火苗,明亮又温暖。桌上那盘糖醋排骨,油亮亮、红彤彤的,稠厚的酱汁裹着炸得金黄的排骨,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我连筷子都拿不稳,急切地夹起一块,酸甜的味道在嘴里一碰,牙齿轻轻咬下去,又嫩又滑,轻轻一抿就从骨头上脱离,满口生香,连骨头缝里都浸满了那滋味儿。妈妈就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狼吞虎咽,她手里的筷子却一刻不停,悄悄把盘子里最厚实、最油亮的几块排骨,都扒拉到了我的碗里。那小小的碗,盛着的仿佛是她的整颗心。
后来读书紧张起来,挑灯夜战成了家常便饭。厨房的灯,也总是陪着我书桌上的灯光亮着。尤其是冬天,寒气顺着窗户缝往里钻,手脚冰凉,我埋头写作业。妈妈不知何时端来一碗红枣银耳羹,轻轻放在桌角。雪白的银耳在琥珀色的汤里舒展开来,几颗胖乎乎的红枣沉浮其中,热气带着清甜直往上冒,一下子就把周身的寒气驱散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为了这碗羹,妈妈常常在星星还没落时就起床,守在炉灶边,等着银耳慢慢熬出胶,熬得软糯。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一碗温热的羹汤下肚,那份安静的陪伴,像一股暖流悄悄钻进心里,成了往后日子里抵挡风霜的一份底气。
再后来,离家远了,工作也忙了。每次电话里说要回去,妈妈总要细细地问:“想吃点啥?”推开家门,桌上总已摆得满满当当。那盘家常豆腐,必定在其中。煎得金黄的豆腐块,外皮有点酥,里面却是嫩嫩的,浇着喷香的酱汁,撒着翠绿的葱花,吃一口,还是熟悉的老味道。妈妈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像长了眼睛,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嘴里总念叨着:“多吃点,外面哪吃得上这么顺口的……”她看我的眼神,专注又心疼,和当年看着那个狼吞虎咽的小丫头时一模一样。日子虽然走远了,但她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牵挂,一点都没减轻。
如今,妈妈炖的排骨,我有时会特意多留些,冻在冰箱里。隔些日子拿出来热一热,白蒙蒙的热气升腾起来,恍惚间,又看见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日子久了才明白,这人间的酸甜苦辣咸,都能化作爱的刻度。它们就藏在一粥一饭里,是漫长岁月里最实在的温暖。脚步走得再远,只要闻到灶间那熟悉的味道,心就落定了——它总在提醒着,这人世间的烟火再深,也深不过母亲守着的那方锅台;天下的滋味再多,也抵不过家里那盘最寻常的菜里升腾着的恒久的温暖。
这饭菜里的爱,是日子蒸煮出来的滋味,是时光熬浓的牵挂。无论漂泊何处,那灶火煨熟的味道,早已成为心底最安稳的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