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克红
民办教师,这个特殊的群体,正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但在岁月长河的深处,他们宛如朦胧却又坚毅的烛光,在乡村的小道上摇曳闪烁,照亮教育普及的断壁残垣。
在那个物质和知识双双匮乏的年代,那些来自田间地头,双手还沾着泥土的农民教师,用粗糙的手掌紧握着磨秃的粉笔,站在简陋的教室里,一笔一划地描绘着农村孩子的未来……
身为其中一员,对于民办教师的苦乐悲欢,我有太多太多的感触——在此,百择其一,单来说一说民师与考试。
照理,考试本应是老师考查学生,可民办教师因“民”一字,被考查的次数未必少于学生。
诸如资格考、整顿考、换证考、进修考、专业合格考、升学考、转正考等等,可谓是一年一小考,两年一大考。不管大考小考,每次都不得落下,毕竟谁也无法预料缺考一次会带来怎样的后果。由于前面几种考试仅涉及保岗,而升学(师范)转正的指标又寥若晨星,遥不可及,实际上,绝大部分的考试和绝大部分的老师考了也是徒劳。几次三番,早已失望频仍、精疲力竭。当你心灰意冷,准备偃旗息鼓之时,偏偏又有抱着不考白不考或者坚持白考也要考的老师能够毕其功于一役,如愿以偿转了正。未等扬起希望之帆,家人好友早已禁不住那份举家欢乐、普校同庆的诱惑——“人家能考,你为啥不考?”于是,只好重整旗鼓,再度踏上路漫漫其修远兮的赶考征程。
“考卷得一分,平日三年功”,这句话常用于学生身上。而民师则需要付出双倍的努力。学校、家里、农田,均要你操持;学生、子女、老人,都离了你不行。忙完学校忙家里,放下笔杆握锄杆,实乃民师生活的真实写照。老旧的木桌上,昏黄的油灯下,作业、备课和密密麻麻的笔记填满了时间的角落。诵读、默写、计算、推演……如同虔诚的苦行僧,在朝圣路上一步一叩首。
每当瞧见那些两鬓斑白、乌发染霜的老民办,于考试前的短暂空隙里,仍要取出老花镜,朝着翻毛了边的书本、讲义一阵阵地念念有词时,内心总会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辛酸与崇敬。
即使到了考场,仍有许多事让你哭笑不得。首先,你得放下“师道尊严”,认真聆听那些无“民”晚辈宣读“考场纪律”。遇到疑问先得谦恭一声“老师”,哪怕你的教龄超过其年龄。最尴尬的,站在讲台上的主考大人,或许恰为你昔日的得意门生。斯时,真不知该为桃李盈门,青出于蓝而欣喜呢,还是为自己“几十年如一日”的境况而悲哀。
学生考老师,甚至儿子考老子,恐怕在所有考试中,这都是绝无仅有的奇观。
一场考试,既是学问的考量,又是梦想的竞渡。民师考试不只是贪图个人转正后的安逸,更多的,是为了能够长久扎根乡村,让更多孩子凭借知识改变命运……
得益于党的政策,大多数民师得偿所愿,于本世纪初集体转正,总算结束了没完没了的考试。另有一部分年龄较大的,直至退休,也未能改变“民办”的身份。但这丝毫不影响乡邻对他们的敬重,因为他们曾用热血拓荒,用青春和汗水培育了田园里的花朵,用坚韧和辛勤谱写了奋进的乐章。
(作者单位:凤阳县李二庄中心小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