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秉毅

用今天人们常常调侃的一句话来说，我属于“一代中师”。上个世纪80年代中等师范学校毕业生，本应该分配到小学，当时刚开始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初中纷纷增班扩招，于是我进入了一所偏远乡镇的完全中学，先教初中，后教高中，一转眼工作快40年了。

回眸近40年的教学生涯，不胜感慨唏嘘。我不知道同道会怎么看待自己的过往，对于我而言，却鲜有得意之作，多有愧悔之处。最近常常想起我所带的第一届高中班。由于学校位置偏僻，办学名声也不响亮，生存艰难。最初它是一个农业学校，有农机班和蚕桑班，后改招普高，那时高校尚未扩招，重点中学的升取率都很低，更遑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高中了，面对看不到光亮的高中生活，学生普遍的颓唐、悲观乃至破罐子破摔。

有件事始终难以释怀。我经常满是内疚地想，如果当初我不是那么年轻气盛，不是那么冲动，而是耐心一点，耐心地去听听孩子的心声，耐心地去了解他们的心理状态，耐心地去了解他们的人生规划、家庭状况，了解他们对教学的看法、对管理的要求，如果我能够及时了解在那个阶段抑或是那个刹那，他们那犹疑的心态和冲动的念头，也许很多的事情就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有两个孩子某一天又未到班级上课，同学说他们又待在宿舍里了，于是，我怒气冲冲地跑到宿舍，发现他们两人坐在床边，不知道在聊些什么，见到我去了也都拘谨地起身站起来。

我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批评，记不清说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疾风雷霆的怒斥，一定是口齿严厉的训诫：为什么又不上课，说不上课就不上课哪里还像个学生的样子，不想读书就早点回家之类。

那两个孩子默不作声，随后也去了教室。但是第二天，他们就再也没有走回教室，我这才从学生那了解到，他们昨天就是商量着不读了，准备打背包回家。

过去的时间太久了，我已经不能回忆出来他俩的名字，但形象我依然记得真切，长得有几分相似，都一米七左右的个头，留着短发，皮肤黑黑的，微胖，衣着朴素，是那个时代农家孩子典型的模样。

他们一定比较悲观，感觉升学无望，抑或是家庭经济原因，不想再坚持读下去，加之我的一通不问青红皂白的指责，于是坚定了辍学的念头。

那届孩子总体上来讲还是好学的，很努力，他们家境也都很贫寒，其中有一个孩子，父亲在他刚出生时就去世了，五岁时母亲改嫁异地，靠姑妈抚养成人。这些孩子后来经过努力，有的补习，有的进入部队历练，有的自己创业，也都拥有了自己非常理想的人生状态。

离开的那一刻，再也无缘相见，也没了联系，不知后来生活得如何。而我每每都会在想，假如当初我能耐心地了解一下，给他们解释的机会，及时给予疏导、鼓励，劝说他们留下来继续完成高中学业，他们的人生会是怎样一种状态呢？当然，我并不是说学校教育，考学是唯一出路，但是，就一个老师来说，对孩子最负责任的事情，莫过于扶持孩子在读书这条路上尽可能朝前走得更远一点，走得更稳一点。年轻人的未来都有无限可能，但鼓励孩子读书永远是教育的题中之义。

想当年，孔子困于陈蔡国，缺粮断炊，颜回好不容易讨了一些米回来，忙着生火做饭。快要熟时，孔子却看见颜回用手抓锅里的饭吃。饭做好后，颜回请孔子吃饭，孔子假装没看见偷吃的事，故意说：“我刚才梦见了先父，这饭很干净，我用它先祭过父亲再吃吧。”颜回答道：“孔老师，不行啊，刚才煮饭的时候，有点炭灰掉进了锅里，弄脏了米饭，丢掉太可惜，我就抓起来吃掉了。”孔子慨叹不已，原话是：

“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

圣人如此，何况我等呢？眼睛会欺骗我们，情绪会左右我们，成见会误导我们，身在杏坛，当时刻惕厉自省啊！

（作者单位：天长市工业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