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一走,奶奶的嘴里总在念叨着:“老了!我的老姐姐都合眼了!”
我们很想安慰她:奶奶,您一点都不老。可是,我们谁也说不出口,眼下,八十多岁的奶奶在咱家,真的就是最老的“老太太”。
老太太最爱念叨,嘴巴一整天都没闲着,她的一双饱经风霜的手也没闲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忙着做红薯干。
肥嘟嘟的红薯,个头大、皮儿深深的玫红色,肉嫩、粉得像霞,还沾着土呢。它们被奶奶装在竹篮子里挎到水井边冲洗,还没削去外皮,一个个水灵灵的,仿佛还冒着热气。“三嫂!你慢点儿来,我帮你洗。”还没进家门,我的幺婶大老远儿地就瞅见奶奶的动静,笑眯眯地跟奶奶打招呼,腰间拎着的麻袋里依然装着沉甸甸的红薯,她种红薯,奶奶做红薯干,婆媳倆配合默契又融洽。
等幺婶接手帮奶奶清洗红薯,奶奶腰板一挺,进厨房坐上一锅水,燃一灶柴火温着,等着那红薯进来。“噼啪、噼啪”,火忽明忽暗,然后渐渐变得炽红,清理好的红薯就被婆媳倆慢慢放入锅里,再添上几根柴,水突然就沸腾起来了,咕嘟咕嘟好一会儿,红薯甘甜芬芳的气息就慢吞吞地包裹着整个厨房,好馋人。
我还记得,奶奶煮红薯的时候,闻香“下马”的最先是小孩子们,自家的、别家的,一群半大不小的娃娃一窝蜂闯进厨房里,包围着奶奶,这个拉裤腿,那个扯衣袖,奶奶低头一看,一张张的“馋猫”脸!“别急,红薯还没熟,再等等。”奶奶笑眯眯地说。
懂事的娃儿一般都会耐着性子守着锅,偶尔有一两个急得哭出声来,嘴角还挂着鼻涕泡,大声地嚷嚷:“三奶奶(奶奶)!这红薯啥时候才好啊!?”这时候,奶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找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随手抱起那哭泣的孩子拍一拍后背,一段小曲从她嘴里飘出来:“田野蝴蝶花醉人......”终于哄得馋猫没了哭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大锅红薯终于熟透了,小馋猫们高高兴兴地人手一个捧着啃,心满意足地散了。奶奶静静地站在厨房里,忙着把圆滚滚的红薯们捞出来、晾凉,切成均匀合适的片片,然后摆在竹匾子里,晒在阳光底下。这做红薯干的准备工序终于完成,接下来的“转化”就得看天气。奶奶最喜欢晴朗的天气,每一年,到了红薯丰收的日子,她总要趁着阳光晴好,晒多多的红薯干备着。
停不下来的奶奶,一年又一年地,给家里晒红薯干,她的劳动成果香甜可口、软硬适宜,到底做了多少?数也数不清。
我知道,其实,奶奶的牙口早已不像以前那么好了,尤其是最近几年,她嚼红薯干已经非常吃力,顶多只是用指尖捻起一点儿放嘴里抿抿,尝点甜味。
“趁我还能动,多给你们做几回红薯干,多照顾你们一点,等我下去了,遇见你们外婆,也坦坦荡荡的。”这天,我回来探亲,奶奶照例给我做了一大桌好饭,还“打包”了不少红薯干,她在我耳边风轻云淡地念叨着,而我,看着眼前鬓如霜、背已驼的奶奶,渐渐红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