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8月12日
第A04版:副  刊

生命有光灵魂有暖

--读汪曾祺《人间草木》

◎ 蔺丽燕

“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它们很温暖,我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每每经过花朵盛开的地方,或是公园,或是路边,或是湖畔,或是人家的院墙外,总会不由地想起这句话。到底是话语里的朴素让我感动,还是话语之外的那种于平淡中流露出来的诗意的温暖叫我留恋,短时间内,好像也说不清楚。

不管怎么样,总之,就是喜欢,就是痴迷,就是每一次品读这些文字,心里,都弥漫着愉悦,弥漫着感动,还有深深的崇敬。

岁月忽已晚。还没来得及眷顾什么,又一年光阴过半。六月的黄昏,又一次翻开汪曾祺老先生的《人间草木》。最早,大概是2016年,也是夏天正好的时候,第一次读《人间草木》。书中的《葡萄月令》至今印象深刻。一年12个月是一条线,串起了葡萄充实饱满的一生。“葡萄睡在铺着白雪的窖里”“浇了水,不大一会儿,它就从根直吸到梢,简直是小孩嘬奶似的拼命往上嘬”“七月,葡萄‘膨大’了”“八月,葡萄‘着色’了”“葡萄,你愿意怎么长,就怎么长着吧”……字里行间,是有趣,是好玩儿,似有一颗未泯的童心,在欢悦地跳动。

再读《人间草木》,书中的《炒米和焦屑》一文,竟然触动了我的一点点乡情,一点点乡愁。“炒米这东西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好吃。家常预备,不过取其方便。用开水一泡,马上就可以吃。在没有什么东西好吃的时候,泡一碗,可代早晚茶。来了平常的客人,泡一碗,也算是点心。郑板桥说‘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也是说其省事,比下一碗挂面还要简单。炒米是吃不饱人的。一大碗,其实没有多少东西。我们那里吃泡炒米,一般是抓上一把白糖,如板桥所说‘佐以酱姜一小碟’,也有,少。我现在岁数大了,如有人请我吃泡炒米,我倒宁愿来一小碟酱生姜,——最好滴几滴香油,那倒是还有点意思的。另外还有一种吃法,用猪油煎两个嫩荷包蛋——我们那里叫做‘蛋瘪子’,抓一把炒米和在一起吃。这种食品是只有‘惯宝宝’才能吃得到的。谁家要是老给孩子吃这种东西,街坊就会有议论的。”

先生笔下的“炒米”和我故乡的“炒米”多少还是有一点区别的。我故乡炒炒米的米是糜子米,去皮之后呈金黄色。炒炒米用特大号铁锅,锅里放进沙子炒,却不知为何。有条件的人家,比较讲究的人家,会吃的人家,还会炒一些黄豆加入其中,大概是取其豆香。炒米可以干吃,就一种感觉:嘎嘣儿脆。炒米的焦香混合着豆子的豆香,于味蕾,是一种特别的满足。还可以泡着吃,用本地的砖茶。茶要浓酽一些,泡着炒米吃,味道也不错。吃泡炒米,最好的吃法是,待炒米泡得微微饱胀一些,将茶水喝干,再稍稍加一点茶水进去,放白糖和酥油,再抓一把干炒米进去,搅拌食之,味道甚美。而要说炒米的最“高贵伴侣”,则是手扒肉。肥瘦相宜的整只羊,庖丁解牛似的大块卸开,大火煮熟后捞出冷却,装盘。吃炒米时,就着手扒肉,那是VIP的待遇。当然了,这样豪奢的吃法,多在婚宴和过年时,平日里是不多见的。

先生说他的业余爱好是写写字、画画画、做做菜。我不是学美术的,更不懂画里与画外的“门道”,至于做菜,不过是免使一家人陷于饥饿,面有菜色罢了。所以,自然也不敢更不能妄加评论。作为一个最普通的读者,喜欢的还是先生文字里的这种淡淡的味道,淡淡的情怀。先生的这本《人间草木》中,既有“一果一蔬”,也有“季节的供养”,既有“四方游记”,还有“联大师友”。无论是天地自然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一果一蔬,还是足迹留印的那些山那些水,更不用说才情与激情齐飞,诗意和情怀共舞的联大岁月,都敷上了一层悠闲从容的底色。自由自在地读书,自由自在地观察,自由自在地行走,自由自在抒写。生命,因为不逾矩的自由而愈来愈壮阔,愈来愈丰美,愈来愈诗意。

一册《人间草木》在手,心里,也是熨贴的,哪怕前一秒钟还因为一些琐事而怏怏。书里所说的土豆,让我这个离开了土豆就不会做饭的“菜鸟大厨”有种特别的亲切。书里描绘的那座小花园,有鲁迅先生“百草园”的影子,还有萧红“祖父的园子”的味道。大概,每一个水灵灵的童年,都少不了这样一座花园,它是金色童年的摇篮,是一生最明亮温情的所在。书里写云南的文字,又一次次勾起我不能抹去的记忆,那年夏天,在云南的种种,带着薄荷味的过桥米线,满街的桂花香气,吃起来口感极好的鲜花饼……先生在云南,在昆明住了七年之久,对昆明,有种特别的感情。而我,也因为先生的文章《昆明的雨》,对云南,有了一种深深的迷恋。

《人间草木》中收录了两篇题为《自得其乐》《随遇而安》的文章,窃以为,这八个字也是先生一生的性格写照,生活写照。生活是平淡的,也是好玩的,自得其乐便能好玩儿。命运不是定数,起起伏伏才是常态,得意时不骄,失意时不馁,随遇而安就是境界。先生在七十岁生日的时候,曾作诗一首:

悠悠七十犹耽酒,

唯觉登山步履迟。

书画萧萧余宿墨,

文章淡淡忆儿时。

也写书评也作序,

不开风气不为师。

假我十年闲粥饭,

未知留得几囊诗。

先生留了书画,留了诗文,更留了一颗诗意的从容之心,给他深爱的这个世界,给人间草木,更给像你像我这样的普通读者。在先生的文字里,慢慢走,细细品,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之间,也能咂摸出生活的一二滋味。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做一个有趣的人,过一种有趣的生活,让生命有光泽,让灵魂有温度,就知足矣。先生,是这样的人。

向先生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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