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7月22日
第A04版:副  刊

刈草记

◎ 苟文华

明晃晃的锋利的镰刀在我的手中挥舞。

夏日太阳炙热的光芒,火辣辣地撞击在镰刀的利刃上,又像电光一样四散迸射。刀与光忽闪着,几乎同时愤怒地直抵仇敌的身体。

一向以淳朴善良而著称的我,在仇敌不断进犯和骚扰之下,已经无法隐忍,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坚决地拿起武器,庄严宣战。

仇敌已经是我的宿敌。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它与我的爷爷为敌。爷爷倾尽毕生精力,与之战斗,最后却以失败而告终。父亲理所当然地继承爷爷的遗志,继续与仇敌顽强拼搏。父亲临终之时,心中大有“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愧疚和遗憾。他交付给我的唯一遗产,便是这把镰刀,并一再嘱咐:“千万不可轻敌。”

这个与我们世代为敌的敌人,说强大,也算不上强大。可是,你若认为它弱小,那就低估了它。它貌似弱小,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和意想不到的伤害力。它从不间歇地侵占我们的领土,得寸进尺,像虱子一样吸吮着土地的营养,让我们的土地和庄稼荒芜,让我们在饥饿的折磨下痛苦地死去。“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我们从不间断的杀伐和消灭的过程,它不但没有灭绝,反而繁衍甚众,越来越多,危及我们的生命,困扰我们的生活,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这个世代宿敌,不是别人,它就是我们田地里的野草。

现在,野草已经堂而皇之地全部占领了我的桃园,严重威胁着桃树的生长和结果。

野草密密麻麻地站立在桃园的隙地里,一个挨着一个,一个拥挤着一个,面目狰狞,数量庞大,数十万,上百万。那一棵棵灰条,像喝醉了酒的莽汉,红着眼睛,虎视眈眈,充当马前卒;那一株株绒花菜,粗壮的枝干长得大拇指那么粗实,枝枝杈杈相互交织着,貌似一棵树,大有取代桃树的狼子野心;趴地草施展步步为营的战术,柔韧的茎枝每向前伸展一节,便在枝节处生出根须,根须又扎进土中,以巩固自己的地盘;狗尾巴草像助阵的喽啰,摇旗呐喊……这些杂七杂八的野草,相互勾结,狼狈为奸,占领桃园所有的空间,包围着明显占弱势的桃树,犹如兵临城下的威猛之师,让我着实有些恐慌。

更为糟糕的是,这些数量庞大的野草,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个个还会结出细小而密实的籽实。这些小小的籽实一旦熟落在地,便会担负起传宗接代的使命,在来年春天,又会繁衍出更多的后代,继续与我们为敌。

炎热的夏天,野草还没有结籽,是刈除它们的时候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挥舞着锃亮的利刃,像一个冲锋陷阵的勇士,义无反顾地进入敌人的领地。

这是一场利益争夺而引发的能源之战,没有硝烟,然而却充斥血腥。敌众我寡,面对众多的敌人,我孤军作战,但毫无畏惧,犹如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先祖,披荆斩棘,所向披靡。桃园炙热的空气骤然紧张,紧张的空气像是凝滞一般,没有一丝风,桃树静静地伫立,冷眼旁观的看客一样。野草没有一点退却的意思,反而前仆后继迎向我的镰刀。镰刀所到之处,草窠拦腰而断。只见草屑乱窜,草汁飞溅。这些草汁,就是野草的血液,只不过,它不是红色,而是绿色。绿色的血液从草根汩汩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腥气味。随着镰刀的一次次挥舞,一棵棵,一丛丛,一片片野草嚯嚯倒地。这些倒地的野草,在烈日炎阳的曝晒下,不一会便失去原来的狂野和暴戾,像经过严霜杀戮一样萎缩而焉塌。但,这些野草的陈尸和残骸似乎还不愿意放弃抵抗,幽灵一样撕扯着我的脚腿,阻挡着我前进的步伐。

也许这些野草是无辜的,它们也是这人世间的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但是,它们生错了地方,长在它们不应该生长的田地和果园。在这个弱肉强食和为我所用的世界里,它们无意间成为我们的敌人,在这场人与野草旷日持久的厮杀和争夺中,自然而然成为我们给庄稼和果树以及土地的献祭,成为夏日大地的牺牲。

无需怜悯,亦无需同情。在这场战斗中,我仅仅以手掌磨出几个血泡稍感疼痛的绝少付出,让茂盛的野草陈尸遍野,最终取得阶段性的胜利。

夕阳西下,静寂的桃园在晚霞的映照中,绿叶红桃,分外妖娆。刈除所有的野草,桃树从野草无休止的纠缠和剥削之中解脱,就像一个成天被纷繁俗事缠身的人一样,得到沉静和安宁,显得无比开心和喜悦。一阵微风吹来,夭夭桃叶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就像是给我送来的掌声。我疲惫,但我快乐。我知道,与野草的战斗远没有结束,不久的将来,它们还会在桃园再一次集结,我不能不继续挥舞铮亮而锋利的镰刀,在这片古战场与之厮杀。

2020-07-22 4 4 凤阳新闻 content_15195.html 1 3 刈草记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