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宏平
初秋时节,白日的暑气依旧粘在皮肤上,久久不散,早晚的风却已然换了性情,裹挟着丝丝凉意,拂过脸颊时,好似一片洁净的青叶擦过。乡村的夜晚,便在这晚风里渐渐活泛起来。
晚饭过后,村民们陆续走出空调房。铁匣子吹出的冷气固然舒爽,却少了自然的气息,待得久了,难免头昏脑涨,哪里比得上山野吹来的晚风舒服。家家户户的水泥场上,板凳、竹椅、旧门板一一搬将出来,随意摆放,喧嚣散去的村庄,又泛起人间烟火的热闹。
初秋的夜色,如一缕细软的丝线,轻轻一牵,便把我拽回多年前的那些秋夜。那时候农业机械化程度不高,农事多半靠双手双肩。盛夏酷暑,大人们终日在田地里挥汗劳作,分外辛苦。彼时没有电扇,更谈不上空调,闷热的盛夏,是一年中最难熬的光景。待到夏尽秋来,夜色里终于浸出几分清凉。
人们把旧门板支在板凳上当床,躺在上面摇着芭蕉扇闲话家常。话语断断续续,东家稻子抽穗,西家母猪产崽;谁家少年长高,已经能挑得动两桶井水;哪家姑娘觅得良缘,听说男方在镇上开了铺面。聊着聊着,手中蒲扇慢慢放缓,歪落在身侧,鼾声便悠悠响起,一重一轻,如同雨前隐隐的闷雷,白日积攒的满身疲惫,都在鼾声里渐渐消散。想来他们已然沉沉睡去,梦里依旧是骄阳之下躬身耕耘的田间光景。
小孩却全无睡意。我躺在门板的边沿,看月亮缓缓向西游走,看繁星密密匝匝缀满深蓝的天幕。银白的月光如水泼洒,淌满一地,把人影拉得单薄细长,连说话都不自觉放轻声调,生怕惊扰了夜色。白日里蛰伏的虫儿尽数苏醒,此刻正争相放声鸣叫,声响此起彼伏,好似看不见的潮水,一波叠着一波,把整个秋夜化作一片声乐的海洋。
虫鸣之中,数蟋蟀叫得最响亮。听说只有雄性蟋蟀才会鸣唱,它们鼓动翅膀,放声高歌。一则宣示自己的领地,告诫同类切莫越界;二来也饱含一腔柔情,唱一曲月下情歌,向隐匿暗处的雌虫展示自己。一声声鸣叫从扁豆花丛中跳荡而出,清亮通透,如同银铃在风中摇晃,又似无数细小的铜锤,一下下敲击着沉沉夜幕。
那一丛扁豆花,平日里并不惹眼。一串串粉紫花穗垂在篱笆之上,像羞怯低垂的小铃铛,白日隐没在满园翠绿之间,少有人驻足细看。可到了夜里,经月光浸润,花瓣仿佛变得通透,似薄琉璃雕琢而成,内里隐隐浮动着微光。晚风掠过,花穗轻轻颤动,好似无数抿起的小嘴,在夜色里悄悄含笑。
虫鸣并不聒噪,反而衬得周遭愈发静谧。静得能够听见露水顺着扁豆叶缓缓滑落,“嗒”地轻响一声,清脆细微,恍若睡梦中人轻轻咂嘴。
那块旧门板,我再熟悉不过。桐油早已褪尽,露出木头原本的肌理纹路,历经无数露水与汗渍浸染,木身温润发亮。两把长凳一架,便是简易的纳凉卧榻。没有雕花床头,没有锦缎被褥,可它承载过的梦境,却比任何精致床铺都更加踏实安稳。大人们直直躺卧其上,手里还攥着旧芭蕉扇,偶尔下意识摇上两下,散出一缕混着干草气息的微风,却不足以唤醒沉睡的人。邻家三叔翻个身,口中喃喃几句,许是梦到了来日田间的农活。芭蕉扇滑落在地,月光悄然落于扇面,仿佛在细读掌间的纹路。我忽然心想,其实不必摇扇,黑夜本身就是一把硕大温柔的扇子,悠悠缓缓拂过整座村庄,吹散白日的燥热,送来一整个丰盈金黄的秋梦。
夜空是深邃辽远的蓝,近乎墨色,却又并非全然漆黑,一轮皓月高悬中天。仰望漫天星辰,密密麻麻,如同谁随手撒下一把碎银,又像千万双好奇的眼眸,一眨一眨窥探世间烟火。我凝望星空,总觉得星星也在遥遥望向我,人与星河之间,生出一份无言的默契与欢喜。那时我深深感慨,秋夜何其慷慨,把万顷月色、漫天星斗、连绵虫鸣,还有裹挟稻香的习习凉风,悉数赠予人间,分文不取。
后来,我也渐渐昏沉。恍惚间,扁豆花化作一只只紫色小喇叭,吹奏无声乐曲;蟋蟀的吟唱里,混进稻穗灌浆细微的簌簌声响,还有露珠在叶片滚动的细碎之音。万物朦朦胧胧,好似隔了一层清水薄雾。再往后,意识便沉沉陷落,坠入门板托举的梦境。梦里月色清凉,澄澈透亮。
岁月匆匆流逝,当年那块旧门板想必早已腐朽,两条长凳也不知所踪。昔日纳凉的水泥场院,如今停放着各家的汽车。可每逢初秋夜晚,月光照进城市窗棂,我依旧仿佛听见此起彼伏的虫鸣,看见那一丛粉紫色的扁豆花在如水的月色中静静绽放。原来有些美好,从未真正走远,它们只是蛰伏记忆深处,等待一缕月光、一阵晚风、一声虫鸣,将往事轻轻唤醒。
在喧嚣的尘世之中,今夜,我又一次做回那个月下听虫的孩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