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4日
第A04版:清流

当年明月

□张恩锋

读大学时,学校位于城区最北端,北墙外便是连绵的群山。连绵的九道山脊高低起伏,远远看去,像九条青灰色的脊背弓在那里。一场秋雨过后,学校后墙外的山谷被雨水洗涤,山影越发清晰,一层叠着一层。我忽然想起王维那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秋色如此怡人,感觉我的心灵也被这般美好的景象给净化了。

中秋节,我们宿舍八个人,三个回家过节,剩下五个人在学校过节。牟超话比较少,是我们宿舍唯一的烟民,烟灰弹在空罐头瓶里,兑点水,说是怕起火。孟庆生翻着兜里的饭票,数了又数,说:“咱们凑钱买四个月饼吧。”丛文峰却摇头:“五个人,四个饼,怎么分?”最后商量还是决定买四块,到时候一块切四瓣,分着吃。苏轼有句诗“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我们买的是五仁月饼,青红丝馅,嚼起来倒更像是在啃一枚小小的、实心的月亮。

学校食堂中秋夜加菜。食堂在校园最西边,宿舍在最东边,走过去要穿过整个操场和教学区。我们五个人踩着操场上的落叶往南走,脚下沙沙地响。节日放假没走的学生比较多,前面还有长长的排队打菜的同学,空气里油烟气混着蒸笼的水雾,玻璃窗上蒙了厚厚的一层白,看不清里面的菜色。轮到我们时,只剩四样——炒青椒、西红柿鸡蛋、京酱肉丝,还有一大盆炖豆腐。我指着豆腐,又指了指那三样,大师傅手一抖,每样都给足了量,快餐盒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那豆腐后来我想念了多年,总觉得再没有哪一家的炖豆腐有那般好吃。

酒是李伟跑出去买的。他回来时拎着两瓶兰陵二曲,瓶身上贴着简单的蓝标签。“大曲贵,一块二。”他喘着气说,“二曲便宜,味儿也差不多少。”孟庆生接过去,用牙咬开瓶盖,先闻了闻:“非常好,是正宗粮食味。”

宿舍只有一张有点断腿的桌子,饭菜摆在中间,月饼放在报纸上,桌子还稍微有点晃。酒倒进一个空快餐杯里,粮食发酵的香气很快充满了宿舍的每一个角落。按年龄顺序,丛文峰最大,先喝。他端起快餐杯,小心地抿了一口,传给孟庆生。孟庆生喝得急,呛了一下,脸唰地红了。李伟喝得斯文,像品茶。牟超接过去,只浅浅地沾了沾唇——他向来话少,喝酒也少。轮到我时,杯里的酒还剩大半。我仰起头,喉结上下滚着,等放下杯子,酒已下去一小半。孟庆生瞪着眼说:“你这是要我们舔杯底?”丛文峰摇头晃脑,冒出一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只可惜我们这歌还没唱,酒快没了。

后来毕业,各奔东西。牟超回了黄河三角洲老家,现在是个小县城的政协主席了;孟庆生去教了高中,现在是语文教学名师;李伟考上研究生,后来出国,早就没了音讯;只有宿舍老大丛文峰,在1997年深秋的一天夜晚,突发心梗,早早离开了。

又到中秋夜,想起大学时第一次在学校过的那个中秋节,忆起王建“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的诗句,那秋思落在哪里呢?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看月亮的人,再不是当年的人了。月饼一直在,但是再也找不到当年一个月饼切四瓣分着吃的那个味道了。

2026-09-24 2 2 滁州日报 content_155525.html 1 3 当年明月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