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收到了小宇的节日礼物。指尖触到那条消息的那一刻,时光“哗啦”一下,被拉回了十一年前。
缘 起
2015年9月的那个下午,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开学刚一周,教师会散了,我刚回到办公室坐下,校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对母女。母亲双眼通红,像是刚刚哭了很久,眼眶里盛满委屈与无助。校长看着我一脸为难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这对母女,斟酌着开了口:“长宝……”话没说完,身后孩子的母亲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上前说道:“老师,您能……能收下我的孩子吗?”她的声音轻而急切,带着微微的颤抖,像一片悬在风里的叶子,一碰就碎。
她的女儿叫小宇,被诊断为多动症。在原来的学校,坐不住、爱插嘴,动不动就跟同学起冲突。家长们联名投诉,老师委婉地劝她“给孩子换个环境吧”。她跑了一所又一所学校,要么被婉言拒绝,要么开出的条件她承受不起。那天,她几乎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被校长领到了我的办公室。
“老师,我知道给您添麻烦了,可孩子不能不上学啊……”
看着她卑微又无助的样子,再看看她身后怯生生的小小身影,我的心被揪得生疼。想起自己刚当班主任的时候。班里也曾有过一个坐不住的孩子,那时候我年轻,不懂方法,只当是“调皮”“不听话”,批评得多,耐心得少。后来那孩子转走了,当时的心里还有些庆幸。
教育到底需要什么?一个“不一样”的孩子,最需要我们的,又是什么?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个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露出半张脸的小女孩,轻声说:“您先别着急。来,小宇,让老师看看你。”就这样,小宇走进了我的教室,也走进了我此后漫长的教育岁月里。
磨 合
第一天,我就领教了小宇的“威力”。
早读课,她站起来三四次——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说铅笔断了,到后来干脆整个人转向窗外,盯着树上的鸟,嘴里还叽叽咕咕学鸟叫,还不忘回头冲旁边的同学做鬼脸。孩子们纷纷转头看她,有的笑,有的皱眉。一下课,好几个人围到我办公桌前告状:“老师,她上课捣乱!”“老师,她把垃圾塞我抽屉里!”
我知道,最难的从来不是小宇一个人,是整个班级——七十多个孩子,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打量这个“不一样的新同学”。如果我处理不好,小宇在这个班里,就永远是个“外人”。
那天的班会课,我没有批评任何人,也没有像介绍新同学那样郑重其事地把她推到台前。我只是给大家讲了一个小故事:
“同学们,老师小时候认识一只小蜗牛。它爬得特别慢,别的小伙伴都爬到终点了,它还在半路上晃悠。大家都笑它,说它笨、说它没用。可是后来呀,大家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那只小蜗牛虽然爬得慢,但它爬过的每一寸地方,都留下了亮晶晶的痕迹。阳光一照,那些痕迹闪闪发光,像一条铺在草地上的银河。”
教室里安静下来。我用余光看了一眼小宇——她低着头,可眼睛偷偷地往上瞟,似懂非懂的样子,睫毛一闪一闪的。
“我们班新来的小宇同学,就是那只特别的小蜗牛。她可能有时候管不住自己,可能会打扰到大家,但老师相信,她身上也有亮晶晶的东西,等着我们一起去发现。从今天起,我们陪着她慢慢走,好不好?”
“好吧——”回答的声音参差不齐,带着孩子们特有的、不太情愿的坦诚。可我看见小宇的头缓缓抬起来了,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很孩子气,很珍贵。
话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头一个月,几乎天天有“状况”。语文课上她猛地站起来说“老师我想上厕所”;美术课上颜料被她抹得满桌都是,连脸上都有;体育课上她抢了别人的球抱着就跑,害全班同学追她。做鬼脸、丢文具、插话、乱跑……我一边顾着她的情绪,一边还要安抚其他孩子和家长。
说不心累是假的。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问过自己:当初是不是太冲动了?可第二天一早,走进教室,看见她缩在座位角落、用那双又大又怯的眼睛偷瞄我的时候,心一下就软了。
她不是坏孩子。她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生 长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就是这三年,足够一棵小苗抽出新的枝条,也足够一个孩子,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的模样。小宇变了。从一个三分钟都坐不住的小丫头,慢慢能安安静静听半节课;从一个人人躲着走的“麻烦精”,变成了同学们口中亲昵的“小孩姐”。她依然不完美——偶尔还是会插嘴,还是会手痒碰别人的东西,但谁在乎呢?她在努力啊,而且,全班都看见了。
毕业那天的最后一节课,我让大家聊聊这三年从彼此身上学到了什么。原以为孩子们会说学习方法、会说互助友爱,没想到好几个孩子站起来,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我从小宇身上学会了耐心。”
“我学会了……怎么去理解一个跟自己不一样的人。”
“小宇其实很善良的,上次我摔了,是她第一个扶我起来的。”
小宇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抬起脸,笑意盎然,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一幕,我永远忘不了。
回 赠
如今,分别已经八年了。
八年里,很多事情都变了,我从六中到东坡,又到了名儒;我从教师到中层,又从中层到校长,转换了工作环境,转换了工作身份。可有一件事没变:每一年的教师节,我都会收到小宇的祝福。每次看到祝福,我心里都又暖又酸。暖的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一路走过来了;酸的是,她总觉得是我帮了她,可她不知道——真正被照亮的人,其实是我。
那三年,我教给小宇的,是一些知识、一些规矩、一些怎么和这个世界好好相处的方式。可小宇教会我的东西呢?那是课本里没有的、试卷上不考的,却比任何教学成绩都更深刻的东西——是对一个“不一样”的生命的重新认识;是等待一朵花慢慢开放的耐心;是把“教育从来不是把所有孩子修剪成同一个样子”这句话真正落到了心里。
教师节每年都过,祝福,年年都有。可在我心里,最珍贵的那份礼物,是十一年前那个怯生生走进我教室的小女孩,用八年的时间,一点一点送回来的。
这份礼物的名字叫——被记得,被感激,被一个孩子用整段成长来回馈。
这大概就是作为老师,最幸福的收获吧。
教育就是爱。而爱,一定会有回赠。
(作者单位:滁州市名儒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