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7日
第A06版:印象滁州

纯粹的诗歌,干净的诗人

——王强诗集《行至于此》读后

□作者:湄 水

我对诗坛的坚守者一直心存敬意。诗界充满了鼓噪的歌手,扯着嗓子,声音怪诞,让人不悦。王强不是这样,他在企业工作,安静地写诗,默默地出诗集,坚持编刊物。这么看来,王强又是一个不善经营的诗人。在这个诗坛浮躁的年代,似乎你不抢占一把座椅,餐桌上就很难有你的座席。好在,现在即使满汉全席,那些昂贵的食材来历也很可疑;恰恰是不为人所关注的僻壤乡野,不起眼的农村小灶房,那些就地取得的食材和饮水,才格外显得干净美味。

纯粹的诗歌,干净的诗人,这是我展读王强诗集《行至于此》的印象。同时也意识到,这位曾经朝气蓬勃的皖东青年诗人,已迈上了通往花甲之年的征程。

行至这生命的转折处,回溯三十多年前,上世纪90年代初,那是王强和乡村诗人谢道所、孙善鸿结下深厚诗谊的黄金岁月。春和景明的四月,王强背着缪斯的行囊,从来安县城坐着客车,中转滁州,寻友定远藕塘镇。颠簸百十里,又徒步二十多里地,踩着牛脚印,一路问山问水问野花小草,在皇甫山和令狐塔之间的丘岗上,找到了同一诗壕里的战友。年轻的诗友迅速交融,在夜晚农舍昏黄的灯光下,在蚱蜢惊飞的窄窄的田埂上,在明亮的日头照拂和风雨迷离的晨昏中,一握诗卷,一管诗笔,尽情地抒发着贫瘠日子里的富庶时光。

以后的许多年,王强每每挤出繁忙中的空闲,像走亲戚一样,来到乡村的诗友群中,沉浸式地去感受既辛苦又快乐的乡村生活。他们一起挥镰收割稻麦,一起踩水车抽水,一起听池塘蛙鸣,一起在月光下朗读诗歌。王强把这段青葱时光的美好印记,珍藏到他的第一部诗集《阳光下着》。许多精彩的诗句,让我记忆深刻。比如这首《皖东》:“一些石头,混合一些黄土/再浇上几朵扬子江的浪花/这便是皖东极其平常的面孔/我印上石头的指纹茂密/或是历史的散页,未经装订/我在石头间来回走动/我的脚印变成了条条山径。”

王强的第二部诗集《行至于此》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发行,收录新诗160余首,分为“边缘”“烟火”“行迹”“视角”四个部分。有社会百态,有烟火人间,有步履天下,有哲学思考。题材的广泛性,呈现出诗歌文本的蔚为大观。

首篇《提灯定损》,借“提灯定损”这一现代网络热词,完成了一次极具巧思的双重隐喻:“无疑,我的体内充满暗黑/跳动的心脏,命定的灯盏/将血液之光通明全身/经过静脉、动脉和毛细血管,测试韧性/经过头颅,勘察梗阻……”从生理层面看,勘察健康与损伤,是对身体机能的自我审视;从精神层面则是灵魂的“拷问”,是对人性与内心的一种自我剖析——它像一盏灯,照见欲望与杂念,也照见真实的自己。

孔子论诗曰“辞达而已矣。”试读《爱》一诗:“我不知道爱有多少种写法/但我最喜欢正楷的爱/不偏不倚,不浮不躁/我不知道爱的前面可以粉饰多少声色/后面又可以拖曳多少犬马/但我知道爱是它们的中心/如果非要我爱做点什么/我会在它的前面敞开真/在它的后面抹去恨。”将书法的“正楷”喻之爱,是本真、端正的爱,与“粉饰声色、拖曳犬马”的世俗情爱形成鲜明对比。虽语言直白,却直击人心。

诗集收入的作品大都短小精悍,适合赏读记忆,现代诗歌尤其注重这一点。《德令哈一夜》:“善待一座城,倒空自己/静观叹喟伴荒凉而生/无关遇见,无关错过/即使泪水涟涟,把肠子悔青/从暮色醒到天明/也决不睡去。”王国维言“一切景语皆情语”,德令哈的荒凉,正是诗人心境的投射,在海子刻骨铭心的西部小镇“倒空自己”,让人想起古人“空故纳万境”的境界,而“从暮色醒到天明,也决不睡去”,则以清醒对抗虚无,短短几行字,写尽了一座城的孤寂,也暗合诗人孤旅的感喟。

《戈壁》一诗:“仿佛一件巨大的袈裟/裹住入定的戈壁/日头昏沉/鼓噪的石头,堆积到喉头/不吐不快/一株芨芨草深挖着水源/一棵骆驼刺挽留着骆驼/繁星升起/倾圮夜空/坠落成袈裟上滚动的佛珠。”诗人异想天开,将戈壁喻为袈裟,写得有禅意。芨芨草与骆驼刺,写出荒凉中的生机。最后一句繁星如佛珠滚落,石破天惊,将神秘的星空收于一件袈裟之上。钟嵘《诗品》言:“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

《初冬的池杉湖》是诗人热爱家乡的倾情之作:“再添一把火候,由黄渐红的/池杉,便会燃烧/为这盛情的邀约,候鸟/愤懑迁留鸟/再续前缘/为这盛情的邀约/绕湖而行我,不惜/目空一切,腾空/满腹荆棘,只为带走池杉燃烧后的/灰烬。”古人说“状溢目前,情在词外”,此诗的“燃烧”与“灰烬”,既是眼前之景,也是心中之情,是对家乡美的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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