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9日
第A08版:清流

七夕夜,旧院听虫鸣

□作者:桑广瑞

老院的八仙桌腿已有些松动了。外婆说那是她嫁过来那年打的,算起来比我母亲的年纪都大。桌面上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是表哥小时候调皮时留下的,如今早被岁月磨得圆润了。井沿的青苔又厚了一层,母亲用铜盆打水时,水花溅上去,绿茸茸的,竟像吸住了月光。

七夕,母亲照例要拜织女。放上两个粗瓷碗装着新采下来的葡萄。这棵老藤长在院子的一角,结出的果子并不大,但是颜色很深。以前外婆教我穿针的时候就是用这样的桌子。那时外婆的眼睛还很好,在一支香的时间里能穿过七根针。穿针并不是为了求巧,而是为了让心静下来。母亲把线头含在嘴里舔了一下,“线要稳、针要正、不能急”。

我注意到母亲穿针时,手指微微抖着。她的眼睛已有些花了,对着月光眯了好一会儿。针孔很小,月光穿过它时,在桌面上投下一点极淡的光斑。母亲试了三次,线头总是从旁边滑开。她没有叹气,只是把线又抿了抿,重新对准。第四次,成功了。她轻轻“嗯”了一声,像完成了一件极平常的事。

“你外婆后来眼睛不好了,”母亲把穿好的针线放下,“可每年七夕,还是会在院子里坐很久。她说听得到织女纺车的声音,就在虫鸣里。”晚风从墙头翻进来,葡萄叶沙沙响着。

虫鸣确实很热闹。不是一种,是很多种混在一起。有的尖锐些,像绷紧的弦;有的低沉些,像旧门的转轴。它们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把整个院子网在里面。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从枣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母亲花白的发上,也落在桌面的刻痕里。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装满了月光,像一条条小小的河。

外婆去世后,母亲每年七夕还是这样拜。葡萄总留着,直到烂在碗里。起初我不懂,后来渐渐明白——穿针穿的不是线,穿的是年年岁岁里那些平淡的、重复的相守。秦观写“金风玉露一相逢”,固然动人;可更动人的,或许是相逢之后,那无数个没有相逢的夜晚,有人依然在旧院里,对着月光,静静地穿一根线。

银河年年都在,只是城里的灯火太亮了,看不见罢了。而那些被看见的虫鸣,那些被记住的针脚,才是人间真正的乞巧。巧不在手上,在心里。心静了,一线也就通了,一夕也就是千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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