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海平
小时候没有冰箱。
夏天的西瓜,要凉,全靠那口井。
父亲总是在午后最热的时候出门。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白,柏油路踩上去软绵绵的,他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毛巾,走到村口的瓜田里,弯下腰,用手指弹一弹这个,敲一敲那个。瓜农老赵蹲在田埂上抽烟,眯着眼看他挑。
“这个。”父亲抱起一个墨绿色的大西瓜,拍了拍,声音闷闷的,像拍一个人的后背。
回到家,他把西瓜装进一个尼龙网兜,系上绳子,慢慢放到井里去。井水凉得扎手,是那种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凉。西瓜沉下去,“咕咚”一声,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就静静地待在井底,等着傍晚的到来。
那一下午,我什么事都做不安稳。写两个字,跑到井边看一眼;再看一会儿书,又跑去看一眼。西瓜在井底一动不动,墨绿色的皮被井水浸得发亮,像一个沉睡的秘密。我恨不得拿根竹竿把它捞上来,立刻就切开。
可父亲不让。他说:“心急吃不了凉西瓜。”
好不容易熬到太阳下山。暑气渐渐退去,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院子里有了风。父亲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井边,摇着辘轳,把西瓜提上来。网兜滴着水,瓜皮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夕阳光里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他把西瓜放在院子当中的石桌上,拿一把长刀,刀刃贴着瓜皮,轻轻一切——“咔嚓”一声,瓜裂开了。那声音清脆极了,像夏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红色的瓜瓤露出来,汁水顺着切口往下淌,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清甜的香气。
我早就端着碗等在旁边了。父亲切下一块最大的,递给我。我接过来,一口咬下去——凉意从牙齿传到舌尖,再从舌尖蔓延到全身,像有一股清泉从头顶浇下来,浑身的暑气一下子被冲散了。那甜不是腻的,是清冽的,带着井水的凉意和阳光的温度,在嘴里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父亲坐在旁边,也拿了一块,慢慢地吃。他不像我那么急,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吃完了,他把瓜皮扣在头上,冲我挤挤眼。我笑得前仰后合。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却带着笑。她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说:“嗯,甜。”
那是我记忆中最甜的一个夏天。
后来我去了城里,有了冰箱。西瓜随时都能吃到,冰镇的,切好的,装在保鲜盒里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有当年那口井里吊上来的西瓜好吃。
也许是少了那份等待。少了那个下午的坐立不安,少了父亲弯腰提瓜时额头的汗珠,少了那声“咔嚓”带来的惊喜,少了一家三口围在石桌前,一人一块,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的狼狈和快乐。
去年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老屋还在,院子还在,那口井还在。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黑幽幽的,映着我的脸。我试着摇了摇辘轳,绳子还在,只是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口井老了。父亲也老了。可那个西瓜的味道,还留在我的舌尖上,一直没有散。
原来,冰西瓜里面藏着的,从来不只是凉。是一个人愿意在最热的时候,为你走最远的路,挑最甜的瓜,用最笨的办法,让它变凉。然后坐在你身边,看你大口大口地吃掉整个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