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 华
入伏之后,天热人躁。胃口苦涩寡味得就像被抽干了水的池塘。往常爱吃的红烧肉,瞧着就觉得腻。
苦夏的日子里,就喜欢吃点苦。
去菜市场,总隔三差五带回一两种苦味。有时是一把叶子上还挂着露水的水芹,有时是两三根碧玉似的苦瓜,有时则是四五条青嫩嫩的丝瓜。
芹菜爆炒,苦瓜凉拌,丝瓜打汤。看一家人食欲大开,大快朵颐,不亦乐乎。
燥热天,食欲普遍降低,苦瓜、莴笋、丝瓜、莲子、芹菜、苔菜等这些苦味菜,便成了我家餐桌上的“宠儿”。中医常说“十苦九补”,这苦味入腹,能泄燥坚阴,最是清火平气。
许多人不喜欢吃“苦”。比如苦瓜,我以前是一点不沾的。瞧那瓜样,表皮疙疙瘩瘩,像癞蛤蟆的皮,看着就倒胃口。但父亲爱吃,时常买上两根,自拌自食。看他吃得津津有味,眉头舒展,我忍不住好奇,便试探着用筷子夹一小块,塞进嘴里。瞬间,一股难以名状的苦涩在口腔中炸开。当时,我的那张小脸皱成了苦瓜状。
父亲看着我的窘态,并不嘲笑,只是慢悠悠地说:“浅尝反觉苦,多吃才得味哦。你得耐着性子嚼,嚼着嚼着,清甜就出来了。”
我将信将疑,又夹了一大筷子,屏住呼吸,满口咀嚼。果然,那极度的苦涩过后,舌底竟真的泛起一丝甘凉,再细细品味,竟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再食其他菜肴,更觉滋味香浓,仿佛味蕾被彻底唤醒了一般。
民间有谚:“人讲苦瓜苦,我说苦瓜甜,甘苦任君择,不苦哪有甜。”这朴素的话语里,藏着生活的辩证法。
除了苦瓜,我对水芹也有着特殊的感情。小时候,老家的沟畔塘边,野生的水芹簇簇丛生。那水芹茎秆中空,叶片翠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特有的清香。那时候乡下人家是不种水芹的,母亲在田间劳作,回家时会顺带一把。回到家中,她在大灶里点燃柴草,火光映红了她疲惫的脸颊。随着“刺啦”一声,水芹入锅爆炒,那种带点苦味的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连檐下一直咕咕叫着的斑鸠们都似乎安静了下来。现在回味,仍是口齿生津,嘴角留香。
如今在菜市场买的芹菜,大多是蔬菜大棚里培育的,虽然粗壮水嫩,但苦味淡了,那股子野性的香气也淡了。不过,将它切成段与肉丝、干丝一同爆炒,依然能让一家人品出夏日里特殊的风味。
说起苦味,还不能忘了那寻常的莴笋。很多人吃莴笋只吃茎,把叶子扔掉,殊不知莴笋叶的苦味更甚,营养也更丰富。我总舍不得扔,洗净了焯水,挤干水分,切上几瓣蒜,淋上几滴麻油一拌,便是消暑的佳品。那略带苦涩的口感,脆生生的,最能解油腻。
还有一种苦菊,模样俊俏,叶子细长卷曲,像是深秋时节染了霜的墨菊。它的苦味更为隐晦,带着一丝青草的鲜嫩。记得一次放学回来,我热得满头大汗,看着桌上的饭菜,嚷嚷着没胃口。母亲便将苦菊、紫甘蓝、小番茄和煮熟的草鸡蛋拌在一起,淋上芝麻酱,做了一道五彩斑斓的凉拌。起初嫌弃那淡淡的苦味,但在母亲的劝说下,勉强吃了几口。没想到,那爽脆的口感竟让我欲罢不能,不一会儿便将盘子扫空。这苦菊,让人学会在平淡甚至苦涩中品出生活的本真滋味。
至于那陈年的老白茶,虽非菜蔬,却是夏日必备。老茶性温,取一块存放了多年的陈皮,配上一撮老白茶,在紫砂壶中煮沸。茶汤橙黄透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父亲在世时,每到夏天午后,必坐在院中树荫下,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呷着浓茶。他说,这茶里的苦,能败火气,也能让人心静。所谓“心静自然凉”,夏的炎热也就消减了。
苦味还能吃出诗意来,让燥热的日子添一份雅情。
比如用味苦的绿豆、莲子、百合熬一锅汤。我喜欢用那只蓝花白瓷碗盛着,坐在窗前,看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跳动的光影。碗中,绿豆早已熬得绽花沉底,莲子在汤水中起起落落,而那一片片百合,宛如一只只洁白的小舟在水中漂浮。此时,脑中浮现汉乐府里“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的句子,幽哉悠哉,仿佛那一身的暑气都被这诗句和这碗汤给化解了。若是再搁几粒冰糖,像幼时那般放到井水里镇一下,那清凉的诗意便直落胸襟,好不快意。
北宋大家黄庭坚有诗云:“夏日小苦反成味。”这“反成味”三字,道尽了苦的妙处。苦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滋味的开始。
炎炎夏日,不妨放开眉头,主动吃点“苦”。这不仅是为了身体的安康,更是为了心灵的修行。在苦中寻找甜,在燥热中寻觅清凉,这或许就是苦夏教给我们的生活道理和人生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