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永群
那清寒的月光,似一匹薄如蝉翼的纱,从窗棂间无声地滑进屋内。我仰面躺着,却迟迟坠不进梦乡——是午后那一觉睡得太沉,还是心事太轻托不住睡意?已过子夜,仍辗转反侧,索性披衣起身,生怕惊扰身旁的妻子,只悄悄踱至客厅。而那轮月亮,竟也追随着我,把一室清辉铺得满满当当。
我点燃一支香烟,站在窗边,望着那轮皎洁的月亮。它宁静而安详,从容地悬挂在夜空中,仿佛一位历经沧桑却依旧淡然的智者。我的思绪也随之飘远,被这月光带到了遥远的过去。
这月光像一条银色的河流,静静流淌过你的文字,也淌过我的心。童年是碎银般的童话,童年的夜,总带着露水的凉。我躺在院中竹席上,数星子,望月亮,拽着母亲的袖口追问:“月亮里有什么?”母亲便笑,把嫦娥奔月的神话揉进晚风。故事里玉砌的广寒宫、寂寞的白兔与桂花树,在我幼小的脑海里闪着银光。可我仍觉得,那嫦娥独倚桂树,该是多冷、多孤单——那是第一次,月光在我心底投下了苍凉的影子。
少年时,校园后的小径上,月色如水,树影斑驳。我和她并肩而行,指尖偶尔相碰,心跳声比虫鸣还响。我们相识在月下,别离也在月下,短短一段初恋,被月亮镀上一层薄而亮的银,从此再难忘却。
后来,我穿上军装。哨位上的夜,风像刀子,月亮却像家书。想家时抬头,它静静悬在天幕,像母亲窗前那盏未熄的灯;受挫时,我对着月亮低声倾诉,它不言不语,只把清辉洒满我的肩头。
一次野外拉练,我们枕着背囊睡在乱石滩。我仰面望天,默默吟唱起《凯旋在子夜》里的那首《月亮之歌》:“当我守在祖国边防的时候,常对着月亮静静地瞧,她像妈妈的笑脸,不管心里有多烦恼,只要月光照在我身上,心儿像白云飘呀飘……”唱着唱着,眼眶热了。月光淌过钢枪,淌过迷彩,淌过年轻的脸庞。月亮悬在最高处,像一面无声的军旗,催我挺起胸膛。
夜风依旧凛冽,心却像白云,静静地飘向故乡,又稳稳地落回哨位。
退伍前夜,我独自绕操场走了十圈。营房、跑道、单杠,都在月色里泛着冷光。故乡是我朝思暮想的地方,可真要回去,我却无比不舍——这里有我四年的激荡青春,有我悄然蜕变的岁月。在那个月夜,我仰望那轮明月,它依旧皎洁安详,躲进云层,又露出脸庞,仿佛不知人间离别。而我的人生,已在这四年里悄然蜕变。军营的最后一夜,就在那轮明月的陪伴下,悄然结束。
我抬头,月亮仍是从前那轮,不悲不喜,不增不减,而我已把四年青春埋进这片土地。
如今鬓已星星,再逢月夜,仍忍不住抬头。那清辉里浮出二十岁的脸——青涩、倔强,带着汗味与枪油味。月亮照过我,也照过我的战友;照过离别,也照过重逢。它不言岁月,却替我收藏了所有故事。
天命之年,在人生的道路上一路走来,时常在月夜怀念那段军旅生活。每次与月亮对话,我都能从它那清冷的光辉中,看到那个年代的自己,看到年轻的模样,看到曾经的迷茫,看到那些点点滴滴的过往。
月光依旧洒在身上。我深深吸了一口烟,任由烟雾在空气中散开。我知道,这轮明月会一直陪伴着我,在未来的岁月里,它还会见证我更多的故事——静静守着我,也守着那些被月光雕刻过的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