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2日
第A03版:清流

浮山堰影

□刘杰连

两山夹峙,淮河冲开一道隘口,劈出千里淮河第三峡——浮山峡,静卧明光柳巷浮山脚下。初夏晴日,我沿淮堤缓步而行,滩头乱石青草间,藏着一段独属于滁州沿淮的千年旧事。

脚下残石参差,是南朝浮山堰留存至今的根基。梁天监年间,梁武帝采纳王足献策,征调扬、徐二州二十万民夫兵士拦淮筑坝,意欲借大水围困寿阳魏军。两岸百姓轮番运土夯堤,又熔铸生铁沉于河心镇锁水势,可淮河汛期洪涛汹涌,堰堤屡筑屡溃,无数民夫耗损于此,浩大水利工程终告崩塌。千百年流转,这里曾是淮上漕运码头、边防隘口,商船泊岸补给,兵卒依山屯守;如今荒草漫过断垣,村中老人围坐一起,不经意间就会谈起祖辈传下的筑堰历程,风化的石块静静立在河滩,留存着古时治水百姓的万般艰辛。

抬眼望去,淮河顺着峡谷缓缓铺展,内河货轮犁开水面,汽笛顺着河谷漫进连片麦田。暖风掠过,层层麦浪向远方轻涌,坡上羊群垂首啃草,不时晃头驱蚊虫,山野间满是安稳平和的乡土气息。走入浮山村,旧时渡口的喧嚣早已散尽,依山新修的仿古城墙蜿蜒起伏,这里便是古八景东坡亭。当年苏轼赴任途经浮山,泊舟古渡登临山巅,写下“乾坤浮水水浮空”,后人建亭纪念,立在城头,整条淮河风光尽收眼底。

民居外墙绘满水墨壁画,淮王鱼、古堰修筑、渔耕放牧的风物跃然墙面。本地独有淮王鱼,民间素有“淮河鱼三窝,浮山有一窝”的说法,是淮水馈赠的独特物产。不少农户家中院前扎起竹篱,瓜藤缠绕,青菜豆角长势繁茂;村口老树撑开浓荫,土鸡麻鸭穿梭巷陌,新垣古堰、农家日常相融得恰到好处。浮山自古留存八大胜景,一步一迹皆是滁州本土文脉:山南半腰饮马池,相传杨六郎戍守三关,月下牵马饮水,池月相映成“饮马池映月”;北岸红砂岩裂马缝临水而立,古传有大蟒栖居,乡人敬为蛟龙,得名“裂马缝藏蛟”;山壁天然仙人洞,洞内曾存仙女楼阁壁画,苏轼途经此处留下传世诗句;西藕塘连通淮河支流,盛夏荷盖连天,大风骤起时舟船入塘避险,渔火映荷自成一景;向南三里孤丘留有老子青牛踏下的蹄印,如今只剩一方水塘,轮廓依稀可辨,藏着仙牛脚印怀古的民间传说。

淮堤一侧,灵岩寺遗址静静伫立。古寺始建于唐,每至黄昏撞响大钟,钟声远传十余里,便是古景“灵岩寺晚钟”。寺内曾立明代嘉靖年间赑屃巨碑,镌刻减免灾民赋税的圣旨,如今只剩残石埋于荒草。近代烽火亦在此留下印记,日军曾占据浮山把控淮河要道,本地民兵夜袭敌营的往事,与千年古迹一同沉淀为明光的乡土记忆。

途中偶遇放羊归家的老吴,百余只肉羊膘实健壮,山间野草丰茂,省下不少饲料开销。他笑着盼秋后肉羊出栏,除去家用,修缮院墙、添养羊羔,守着淮畔安稳营生。淮水边七十多岁的董老独守三间临水瓦房,子女进城定居,老伴常年照看孙辈,老屋只剩他一人。生于浮山、长于淮水的他不愿离开故土,每日沿大堤散步,静坐门前凝望河滩古堰,三间瓦房,拴住半生乡土情结。

我独自站在仿古长城墙基上,河风裹挟淮水涛声扑面而来,指尖抚过平整的城砖。千年前万民夯土筑堰、河面帆桅林立的图景,老子踏山、苏子题诗、六郎戍边的旧事,在眼前缓缓重叠。淮水日夜东流,人世几经更迭,唯有古堰残石,年年守着这片沿淮土地。

漫步于村中小径,暖阳铺在水墨壁画上,线条色彩愈发生动。田埂野花自在盛放,荒草间堰迹时隐时现,每走几步,都能嗅到皖东淮河岸边独有的醇厚乡土气息。千年残堰承载淮河沿岸的沧桑变迁,浮山所有的过往,都藏在麦浪、羊群与农家的细碎日常里,顺着悠悠河水,一路流向无边远方。

2026-07-22 2 2 滁州日报 content_152297.html 1 3 浮山堰影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