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江南已有数月,终于在六月中旬邂逅了梅雨时节。入梅以来,连日阴雨,竟连看到完整的太阳都成了奢望,被子上总觉得湿漉漉的,像是海边大雾行走于榻上,留下湿润的微微发霉的味道。脸颊上也觉得油油的,仿佛用多少洗面奶都洗不尽一般,心里也渐渐生出一丝烦躁。朋友打趣说,这就是你们文人酷爱的江南烟雨,是不是与你梦想中的场景大相径庭?
诚然如此。作为一个在北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海滨姑娘,对于海风咸湿、海沙漫天早就有了具象化的体验,反而对诗书里的烟雨江南饱含憧憬,总希冀能来这雨中江南走一遭,体验“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的闲适,一览贺三愁的“梅子黄时雨”,在烟雾缭绕里泛一叶轻舟,在一湖荷叶里漫游,小舟撑开柳荫,浮萍与桨博弈,最终暴露小舟踪迹。
在济南读书七年,我把家家涌泉户户垂杨的美景铭记于心,我所想象的最为温润的情节不过是易安居士泛舟章丘白云湖时写下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可北方总体是雄浑壮阔的,偶然有那么一抹温柔,也很快被掩埋在历史的故纸堆里,很难与诗书中的温柔隽永长效挂钩。
是我的工作把我带到滁州,带到琅琊山脚下。我也终于如释重负,总算来到江南,与一蓑烟雨撞个满怀,沉浸其中,有酸有甜,或期待或厌烦,总觉得这梅雨是多情少女,宜喜宜嗔,淡妆浓抹总相宜。“她”满腹浪漫,又任性妄为,藏于云间,为农人所期待,为江河所容纳,为骚客所浅唱,为雷电所依存。乡间的池塘会因她而饱满,农人的笑颜会为她而舒展。当她姗姗来迟,农人就要从长江调水以滋润农作物,仰面朝天望眼欲穿等待一场大雨为水稻增光添彩。
青蛙会因为雨水的滋润而自由繁衍,夜晚推开窗子,不由得想起“听取蛙声一片”。这蛙声不分乡野城市,只要有水域就会有青蛙,夜间的蛙声起伏与白日的蝉鸣阵阵共同勾勒出我未曾经历过的盛夏。
公园的荷塘聚起一团团水雾,在荷叶上缓慢地摇晃。游人望着满湖的绿叶,期待半个月后荷花初绽,感慨时光的力量与生命的绚烂。等到荷花在明湖水面盛开,站在白石拱桥上远眺,便仿佛来到西湖,有“接天莲叶无穷碧”,也有“映日荷花别样红”。“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荷花率性高洁,随心所欲,自成一方美景,正与这“阴晴不定”的梅雨相映成趣。
梅雨时节总是以阵雨的形式给我们带来猝不及防的小麻烦。有时候走在路上,突然开始飘起雨丝,在纠结继续前行还是找地方避雨的时候,忽而被兜头浇了一脸,好不容易找到避雨的地方,却发现阵雨已停,只有路面那尚未来得及蒸发的积水和花坛的泥泞还记着梅雨刚才的喜怒无常。她似乎习惯以这样一厢情愿的方式表达对我们的牵挂,表达她对农作物的偏爱,以及她对荷花盛开的期许。而我们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很难坦然吟哦出苏轼的名篇“一蓑烟雨任平生”,只能对这任性的“姑娘”摇摇头,擦擦身上的水继续前行。
微雨濛濛时总会有山间的雾前来相会,这时候的梅雨含情脉脉,浅尝辄止,轻轻走来,为大地添上一层薄纱,为夏季平添一份美好。梅雨与山雾携手,共同营造出诗人笔下的烟雨江南,“冥冥细雨来”正是这番场景的真实写照,稻苗青绿涨池堤,乳鸭戏水虫儿飞,她为田间的玉米披上新装,为桥边的石狮染上泪痕,为崎岖的山路点缀青绿,为池中的鱼儿带来欢欣。
放眼望去,“千里稻花应秀色,五更桐叶最佳音”,走在琅琊山的千年古径上,唯见深秀湖波光粼粼,偶尔翻腾几个泡泡,远眺琅琊阁,竟也藏在雾气缭绕的云端,仿若人间仙境。闲庭信步,一路缓行,不知不觉就走到琅琊寺,红墙掩映在淡雾中,远方的神祇若隐若现,庄重肃穆,晓雾绕阶行。这场景不由让我想到86版《西游记》的天堂画面,仿佛置身其中,共赴蟠桃盛宴。踏上二九径,烟雾蒙蒙中依稀可见道路尽头的牌坊,影影绰绰,神秘俏皮。台阶湿滑,走在这425级台阶上,享受着“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刺激感。走到南天门时,浑身已披上一层水纹,像少女氤氲的心事般轻柔。檐上有风吹铃响,清音悠悠漫过层叠林峦,从琅琊阁远眺,山间薄雾随风缓缓流动,漫过青瓦、缠上苍松,山下农家化作一片朦胧剪影,我们的来时路就藏在这山水之间。
明湖公园也是“雨洗平沙静,天衔阔岸纡”的景象,走在乡间小路,不由想起“罗汉松遮花里路,美人蕉错雨中棂”,看着湖里荷叶过人头,密集簇拥着,却还是留有一条水道,被浮萍所侵占,荷花盛开,泛舟游湖,大约也会有“误入藕花深处”的奇妙境遇吧。戴复古说,“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晴阴”,可不就是这温柔梅雨的经典重现!
梅雨霁,暑风和,她只肆意了一个月便悄然遁去。雨过天晴,彩彻云衢,太阳从云间度假归来,照在那满湖盛开的荷花上。而这调皮的梅雨只来得及与盛装出席的荷花浅浅告别便翩跹离去,等待下一年的如约而至再次相遇。
梅雨之后,我们会拥抱久违的阳光,晾晒险些发霉的被褥,看着庄稼抽穗、百花馥郁,感谢那多情的梅雨,带来生活的多重体验,留下一地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