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传东
“粽子熟了!”妈妈掀开锅盖,粽香从氤氲的热气中分离出来,流淌在厨房里。我跑进厨房,几大串热气腾腾的粽子,已从锅里拎到小饭桌上的淘米箩里了。我弯下腰盯着那一箩青绿,里面包裹着我整个夏天的期盼。两个妹妹也循着声慢悠悠地走进了厨房。我伸手捏着粽子,想用蛮力拽开一个,突然手又缩了回来。
“烫,等凉了再吃。”妈妈边说边把分别装着红糖和白糖的小碗放到了米箩旁。我紧盯着满箩的粽子,等到上方的热气由浓变淡时,笨拙地解开缠绕着的粽结,给妹妹们各拿一个。自取一个,解开粽绳,一层一层地剥开,顿时芳香沁鼻;用筷子戳进粽尾,挑起来,粽尖插进白糖碗里,放到嘴中,咬上一口,等了半个夏天的香甜从嘴里一下子沉淀到胃里。
“哥哥,我要蘸着红糖吃!”看着比小饭桌稍高一点的小妹妹,我拿过她手里的粽子,剥开后用筷子戳住,蘸了红糖递给她。
小妹妹边嚼着粽子,边奶声奶气地说:“真好吃!五月节,吃粽子喽!”灶台边忙碌的妈妈听到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常在灶台前劳作的奶奶和妈妈,都不会包粽子。每到端午,偶有会包的邻居送来几个,我们尝一口鲜,算是过上能咬到粽子的端午了。小姑妈知道后,每年送来六大串粽子,端午从此有了滋味。怕误农活,小姑妈端午当天踩着露水送来。我都跑到屋后的塘埂上迎她,接过她手中的六大串,串串有六只粽子紧紧相系。我问小姑妈,为什么每次都是六串?小姑妈说,六六大顺。直到如今,六仍是我的幸运数。小姑妈去世十来年了,每到端午,那份思念,比粽香更绵长。
“卖粽子……”校门口老太太的吆喝声入耳,我不用等端午当天也能解馋了。端午前后,老太太天天来。热的粽子放在木桶里,桶上盖着厚的棉被。我放学时就围着桶,递上一毛钱,等她慢慢掀开棉被、打开桶盖。她从桶里拿出粽子,用竹签子穿好,朝装糖的大口瓶里蘸一下,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咬一口,黏黏的,甜甜的,满嘴都是。
真正吃上自己家包的粽子,是结婚那年。妻子是正月初嫁过来的,端午时已从少妇变成了孕妇。那天我下班回来,见妻子着宽松连体裙,坐在小饭桌旁,桌上放着铝盆,里面是淘净的糯米。细白的手指把两片粽叶叠在一起,折成了尖尖的漏斗,然后抓把糯米填满三分之二,粽叶盖起来,左一裹,右一缠,绕两圈,系个结。粽子就有了,尖尖的,鼓鼓的,像旧时女子裹的小脚。
“包的小脚粽子像你人一样,好看!”我讨好地说。
“少来!幸好粽子没下锅,要是熟的,非拿它堵你嘴,油腔滑调。”妻子的脸颊微红,娇嗔道。
妻子不仅粽子包得好,花样也多。三角的,四角的,长的,短的,都会包。我啥也不会,远远地看她一个人忙活。有了妻子,生活甜了起来,粽子的内容也丰富了起来:金丝小枣粽、蜜饯粽、咸肉粽。
如今又到端午。粽子早已不是稀罕物,超市里各种口味都有,可每到这个时节,我还是会想起那些年的粽子——妈妈从锅里拎出的那一串“青绿”,小姑妈踏着露水送来的“六六大顺”,校门口木桶里冒着热气的“竹签粽子”,还有妻子包的“小脚粽”。它们一个一个叠在一起,成了我寻常日子里抹不去的底色。
咬一口今年的粽子,甜的咸的都在,而那些过去的人和事,也都在这一口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