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心一

自从2006年的暮春第一次经过婺源县浙源乡的凤山村，翻过浙岭去休宁，这些年，前前后后经过凤山往来徽州，至少不下十五次。最近一次去凤山村，是在今年春天。

一

我们是傍晚赶到的，事先和老板娘订好了顶楼的四个房间，放下行李，走上房间门外的大平台，脚下是宽宽的浙源河平缓流去，对面是凤山村的另一半，鸳瓦鳞鳞，粉墙矗矗，依山临水。过了一会儿，临河的灯一起亮了，包括悬挂着的一串串红色的灯笼，同行的敏同学脱口而出：好像凤凰古城啊，又比那里安静。

夜色四合的凤山村很快安静了下来，只有我们的话题和灯光彼此照亮，伴着浙源河的流水，向着深夜哗动。

第二天一大早，我习惯性地提着相机去对岸的村落看看，其实，之前已经去那里看过了。

2024年是金庸先生诞辰百年，婺源县着手修复金庸祖居，我来的时候，修复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我曾进入修复现场拍摄照片。现在我想去看看维修后的效果。

村庄主巷道里并不见人，只有公鸡高亢的叫鸣声和母鸡下蛋的“咯咯”声传来，然而又不见鸡，它们应该是在各自的庭院深井互相唱和应答。巷道深井放大了它们的声音，因而在清晨，在不见人迹的村落里越发更为清脆嘹亮。

忽然，一只小黑狗向我跑来，尖而长的嘴脸，尖而长的耳朵，有点滑稽。它和我很亲近，欢快地跟着我进出好几个庭院深巷。

这时，一位村妇肩上扛着白铁皮焊接的那种状如排气管的农具走了过来，她看上去六十多岁。看到我，她主动停下脚步，急切地用乡音土语向我介绍着什么，我不大听得懂，似乎是什么宝井、祠堂之类。她看我一脸疑惑的样子，便努力地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你跟着我，我把东西送回家，然后回来带你去。”我跟了她大概有好几百米，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便一个人折返回来了。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我正在走走看看，她又突然出现，把我带到一口老水井前，并告诉我：“这口井小孩掉下去，会浮上来，不会沉，而且井水永远不会干，所以叫宝井。”金庸祖居的大门锁着，我问她：“这里维修好了吗？”她摇摇头，表情似乎别有意味。

她又继续带着我来到查氏宗祠，嘴里不住地介绍。我问她是不是姓查，她说她不姓查，婆家姓查，她是从休宁嫁过来的。她又带我去看了古戏台。像她这样热心地向外来游人介绍自己家乡的人，现在在徽州已经不太多见了。

二

凤山村是婺源查氏的发源地，也是浙江海宁查氏的始祖地。从南唐至今，已有千余年的历史。金庸出生在海宁，但他一直认这里为祖籍，并在生前与凤山有诸多信件交流，曾为婺源的旅游提过建议，为鄣山大峡谷景区题写过名字。

现在凤山全村3000多人，查姓占了绝大多数。始建于康熙年间的查氏“孝义祠”体量宏大，是国家级文保单位。村里很多明清至民国时期的老屋保存完好，查姓后人仍然在这些老房子里生活着，守着家堂上方排列整齐的祖先和荣光，承续着家族的烟火。门边文物保护铭牌上的一个个名字是凤山村厚重村史的注脚。

我属于脚步比较快且习惯于不走寻常路的人。一个人顺着一条小溪边的青石板路往上走，突然被眼前墙壁上的壁画吸引住了，开始以为是村里为了美化和宣教统一画的文化墙，再一细看，笔墨线条构图全然和通常所见的文化墙不同。遂顺着壁画跨进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满院的假山盆景、亭台楼阁，正屋的大门门头两侧写着文字，墙壁上照例还是各种题材的壁画。一位瘦削的老人正在院角的菜地里忙碌着。

交谈之下，得知老人96岁了，询问他的名字，他指着大门边文物保护铭牌上的“查秉成”三个字说，这就是我。这是我头一回见到活着的文保老屋的主人。他94岁的老伴坐在老式木制的躺椅上，戴着眼镜，双手悬空，拿笔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我知道我无意中跨进了一个传奇故事的大门。

96岁的查秉成老人耳聪目明，交流全无障碍。最后他给我捧出了用塑料袋包装的手写传记，上下两本，还有一本是他写的世事感言。他让我带上慢慢看，然后再还给他。

这是一个家族近百年的风云跌宕史。查秉成自幼顽劣，无心课读，16岁被家人送去上海当学徒，谁知不久就遇到上海解放，只得返回老家。在经历了几十年的磨难和巨创之后，查秉成夫妻俩在祖居老屋里安度晚年。写字、画画，做各种盆景假山和奇技巧构，是老人最大的乐趣。

第二天傍晚，96岁的查秉成老人竟然骑着自行车找到我住的民宿，他是来要他的自传的。民宿的女主人听说了此事，告诉我说，她的公爹查庆庚是黄埔军校毕业的，1941年3月在江西樟树新淦的一场战斗中负伤，后来回到老家，再也没有出去，开店铺养活一家老小。他虽然曾经是国军少尉，但他的枪口除了打过鬼子，没有对过别人，因此后来虽然被批斗，但从没挨过打，平反后成为凤山村的德高望重。老人给后人留下的家训是：老老实实做生意。所以这才有了五十多年打造出的“富记”名牌糕点。

三

经凤山村穿村而过的河叫浙源河，也叫浙溪。它发源于婺源东北和休宁县的界山浙源山，而浙源山则是春秋战国时期吴楚分源之地，岭头的古茶亭里还有一块“吴楚分源”的石碑。婺源境内的河流基本上都是南流西折入鄱阳湖进入长江，唯独这条浙源河是南流东折，注入新安江最终进入浙江的钱塘江，所以这才有了浙源河的名字。

河西岸村内的主街是徽饶古道的一个段落，现在临街的店铺还有油条店、铁匠铺、弹花店、豆腐店……油条店是一位80多岁老婆婆经营的，油条很大只，一元一根，只收现钱不扫码；豆腐店是一位母亲和她的女儿共同经营的，豆腐是论块卖的，不论斤，一块钱一块，做得非常精整细嫩。

因为这里是金庸的祖籍地，所以处处显出与金庸有关的文化元素，连电表箱的金属外壳都是书籍的造型，上面写着金庸武侠名著里各种功夫的名称。

一清早，浙源河岸边传来清脆的捶衣声，有小渔船在收着前一晚下的渔网。鱼获多是本地的黄角丫、石斑鱼、鲫鱼、细参子。这些野生小河鱼30块钱一斤，在民宿吃过，味极鲜美。

龙天塔是凤山村的地标，矗立在浙源河边。龙天塔始建于宋，毁于兵燹，明代万历年重修，6面7层，高约37米，砖石结构。据说，当初这里易遭火灾，先民造塔以镇火神，龙天之名正对应着凤山。

现在虹关的古樟、察关的水口、凤山的古塔连成一线，成为婺源东北线上独具特色的景点，备受自然生态旅游爱好者的青睐。虹关詹氏的代表詹天佑、凤山查氏的代表查良镛，是近代这方水土上出现的代表性人物。